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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题 : [转帖]蓇蓉 by 窃书女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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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  发表于: 2006-04-30   

[转帖]蓇蓉 by 窃书女子

  蓇蓉开花时,秦三姐来到了我家。那会儿我娘刚刚去世,这女人就做了我后妈。
  她生得并不是十分好看——我娘从前可是白河村有名的美人儿,因而我大姐也是个美人儿,三年前嫁给了县太爷——我时常奇怪,我爹怎么就看中了她。而我爹却自有他的道理,说:“她看来十分有德行,这就够了。”
  我不是很明白,于是去厨房里问张妈。张妈想了想,说:“她是不识字的。”
  “不识字,那又如何呢?”
  “不识字就不会乱看书。”张妈说道,“太太——我说的是你娘,小姐——她就好乱看书,看了便愁眉苦脸。多半是愁坏了身子。阿弥陀佛。”
  “你骗人。”我道,“我娘是因为生小弟弟,流了好多血,才病了的。”
  “阿弥陀佛。”张妈又念,“这哪是小姐说的话呢?一边玩去吧。”说完便不理我了。我只好晃晃悠悠地出门去,但又听张妈她和烧火丫鬟二春嘟囔:“哪里是德行好?其实看样子就知道,是个好生养。且瞧着吧,早则年底,迟不过明春,又多个少爷了。”
  又多一个少爷?我偷拿一块油糕塞进口袋里:我有大姐、二姐、三姐、五弟、六弟,七妹——本来还有那个八弟,但是生下来后没多久就死了,还死在娘头里——如果像张妈说的“又多一个”……不过张妈怎就晓得必定是个“少爷”呢?奇怪!
  却没有心思好好钻研,看见门口蹲着一只肥胖的麻雀,我就狠狠地在它身边跺了跺脚。它吓得“吱”一声怪叫,窜上了天空——好大的一片蔚蓝,正像院子里的蓇蓉花。
  我弯腰摘了一朵。
  蓇蓉是种奇怪的东西。茎像桔梗,叶子像蕙草,花像村外沼泽里一小团一小团的野焰,且只开花,不结果,简直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。但正是因为如此,采摘它才不会被爹骂作“伤天害理,糟蹋活物”。我喜欢蓇蓉。
  “小夏,在做什么呢?”
  是秦三姐的声音。我还不习惯叫她“娘”,故傻傻地站着,把蓇蓉花捏在手里。
  “原来是采花戴呀?”她笑着走了上来,把那朵花插在我的头上,打量着,又问:“这是什么花呢?我在别处都没见过。”
  “叫蓇蓉。”我老老实实地回答。
  “蓇……蓉……”她自言自语,“竟真有这东西呢……是不是草头下面一个骨,芙蓉的蓉?”
  说什么?我抓着脑袋:“我不识字——咦,你不是也不识字么?”
  “我?”秦三姐愣了愣,笑了起来,“真是大字不识一箩筐,不过这两个字却是认得的。”
  “为什么?”我好奇地问。
  “因为……”她才要说,突然又改了口,“小孩子不懂的,玩去吧。”
  玩去吧,又一个这样打发我的。那我就去玩吧,又怎么样?总比爹叫我去绣花要好得多。况且我记起这会儿打柴的阿牛多半在后门口等着见二春了,他那猴急的样儿!我去羞他一羞,一定十分的有趣。
  想着,我就规规矩矩和秦三姐福了一福,一溜小跑到后门去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然而那里却没有阿牛的影子,只有瑞嫂洗米回来正和村东的王七娘说话。
  瑞嫂道:“你这是第五个了吧?真真是福气好,好福气。个个都是小子,比咱们太太——没了的那个——还厉害呢。这个什么时候生?”
  “还有七、八个月呢。”王七娘低着头,仿佛并不是在笑的,“我哪里能和你们太太比?你家少爷小姐个个都白白胖胖,我家里全精瘦精瘦,还老是病,再添这一个,真不知怎么养活才好。”
  “呸,呸,呸,且不要讲这丧气话。”瑞嫂吐着吐沫,“你现在苦一点儿,将来有五个儿子下地干活,五个媳妇儿洗衣烧饭,呵,那可真是有福享了。要是他们每人再给你生五个孙子……哎呀呀,怕是神仙见了都要羡慕呢。七娘,你是前世修来的。”
  王七娘笑了——我见她笑了,比哭还难看。而此时她也看见了我,一推瑞嫂道:“你家四小姐在那里,别叫她听去。”
  “听去了又怎样?她不懂的。”瑞嫂说。可还是转过身来瞪着我:“小姐,别在这边,仔细有拐子上门。里面玩去吧。”
  咳,第三个叫我“玩去”的人。这日子简直无聊到家了!而且又说我“不懂”——她们从来什么都不告诉我,我怎么懂呢?除非偷看——我常偷看二春和阿牛,晓得他俩牵了手往土地庙后一躲就搂在一起亲嘴。我猜,亲了嘴二春就是阿牛的人了,将来会和阿牛生孩子,和白河村的其他女人一样。
  不过,我也是个女的,将来我也和她们一样吗?呸,呸,呸,我可不想要小娃娃。娘生弟弟妹妹的时候疼得仿佛要死一般——而今竟真的死了,这真是世上最可怕的一件事。不明白她们怎么喜欢做可怕的事。
  不明白。她们不告诉我。
  胡思乱想,走回了院子里。把油糕掏出来吃着,经过我爹的书房,听见他在里面发脾气:“简直是个恶鬼,哪里有女人家似她这一般的。”
  秦三姐大约陪在一边,低声劝了句什么。我爹因拍起桌子来:“这是害命。无论如何那都是一条命。便是不识字,不晓得律法,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么?她还究竟是不是个女人?”
  秦三姐没说话了。我听见爹在里面踱着步子,连青砖地都要被他踩碎。
  “可恶,可恶!竟还来向我要方子,以为我是什么人呢?我要是给了她,我门前那‘济世活人’的牌坊尽可以打烂了!”
  说的没头没脑。但我晓得那“济世活人”的牌坊。听说是皇帝赐给我家老太爷的,此后我家世代行医。当然这不关我的事,自有我的某个弟弟要继承这祖业。
  “我一定要把这件事告诉她丈夫。”爹气冲冲,近乎恶狠狠地说道,“这样恶毒的妇人实在应该好好管教。”
  “不要了吧。”秦三姐低低地说道,“伤了人家夫妻的和气……”
  “哼!”爹重重出口气,再没听见下文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的年纪是八岁,鬼见愁。玩得疯了起来,什么都顾不了。那日后来吃完了油糕又做什么了,全没有印象。只记得傍晚采蓇蓉做花篮时,王七娘的男人来了。
  原来爹骂的那个恶毒女人是王七娘,我想,这下真是要告状了——没有兴趣偷听,自唱我新学来的歌儿:“月光光,秀才娘,船来等,轿来扛,一扛扛到河中央,虾公毛蟹拜龙王……”
  才唱到这儿,只听王七娘男人一个跟头从爹的书房里摔了出来,嘴里叨叨道:“杜大夫不要生气,不要生气……我是没办法……”
  “我听你强词夺理!”爹在里面咆哮,“没有办法就能杀人么?我看你去做强盗倒正合适。”
  王七娘男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眼睛像死鱼一样呆呆地盯着自己的手。我猜他的手是摔破了——爹发这样大的脾气还真少见。但王七娘的男人要去杀人,这事更加古怪。
  我就盯着他漆黑的轮廓,仔细分辨他手里有没有拿刀,可暮色沉沉,看花了眼也看不清楚。
  “四小姐……”他注意到了我,又一抬头:“杜……杜太太……”
  我才也发现秦三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后面。
  “你回去吧。”她说,“这事实在是没有办法的。”
  “可我也没有办法呀,太太。”王七娘男人好像要哭出来了——除了我两个弟弟外,还没见过哪个男人哭的。
  “要是还有别的办法,我们做人爹娘的,怎么会……唉!六张嘴吃饭,只我一双手干活。今天这个病,明天那个病,光是诊金药费就……”
  “这些倒还好办。”秦三姐道,“听说我家老爷每年都有舍医、舍药的。若实在是急病——不怕你笑话,我也懂得一些。”
  “这……这叫我怎么……”看那黑影微微颤抖着,我猜他大约是要给秦三姐磕头道谢,可他却没动,长长地叹了口气,吸着鼻子道:“还是没办法……没办法啊……太太,我回去了。”说完,像个木偶似的转过身去,径朝后门走。
  他这真的是要回去杀人了么?我的亲娘呀!
  我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,秦三姐愣愣地没有叫住我。这样一直走出了后门口,我见王七娘的男人突然跑了起来,发了疯一般,哇哇大叫,不一会儿就把我甩得远远。
  夜,像张妈炒菜用的大黑锅,重重扣了下来。
  有拐子上门,夜里会有拐子上门。我心里打起小鼓,不敢再追,停下了脚步。这便听见土地庙后有咯咯的笑声。
  必定是二春!她这时候见阿牛呢!我蹑手蹑脚走过去。但那笑声变成哼哼唧唧的呻吟了——只有我妹妹发烧时才这样。真奇怪。
  又走了两步,我从倒了半边的矮墙后探头头看偷看——这可不得了,直把人吓了个半死。那边二春和阿牛两个正抱在一起,就像我弟弟们打架一样,用牙咬,用手掐,竟还在地上打滚,连衣服都扯开了……哎呀呀,二春怎么打得过阿牛去?难怪她要哼哼了!
  我不能这样看下去——爹常说,家里的狗被外人欺负,都是丢主人的脸——于是随手抄起一根树枝就冲了上去,朝着阿牛没头没脑地打:“要你欺侮人!要你欺侮人!”
  估计是这两人滚得太快了,我也不晓得是打到了谁。才捶了没几下子,便听二春尖叫了一声跳起来:“四小姐!”
  这正合我意,刚好逮住了阿牛死打:“要你欺侮人!我家二春可不嫁给你!”
  阿牛提着裤腰带喘粗气——真像一头牛。他嘟囔了一句什么,我没听清楚——不是又说我不懂吧?但我不怕他,欺侮人就是不行,我可叫大姐夫来抓他的。
  我一动不动地守在二春的跟前。
  “四小姐,”二春拉着我的手,“咱回去吧,没事的。”又对阿牛道:“你也回去吧,别闹出来。”
  “可是……”阿牛说话喷着热气,直愣愣地看着二春。
  可是什么?我也直勾勾地瞪着他。
  估摸我是村里人人景仰的杜大夫的女儿,竟还有几分爹的威严。阿牛终像只斗败了的公鸡似的,垂头丧气地走了——但老回头,仿佛还舍不得二春的样子。
  我看二春,她眼里也满是舍不得呢,牵着我的手也不往家里走,傻傻的。
  我就“扑哧”一笑,道:“二春,他欺侮你,你还这样喜欢他呀?你放心,你要嫁他就嫁吧,我才不会不准呢!”
  “四小姐说什么呀!”二春的脸在黑暗里发起烧来,“这话是小姐说的么?”
  咦?准你做就不准我说?我想,你不过就比我大了十岁吧。但是我嘴里却没讲出来,瞅着二春笑。
  二春臊得不行,将脚一跺,突然把我抱了起来,扛在肩上跑回家去。
  她的力气还真大,身上到处都是软软的,像栏里的小母鸡。我猜我突然明白了张妈说的“好生养”是什么意思。二春一定会有很多孩子。一定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二春让我千万不要把她和阿牛“打架”的事告诉别人。为了堵我的嘴,她从地窖里给我偷了整整一碗蜜饯枣。
  其实我才不会说呢,否则人家又该讲我“不懂”了。况且,在那蓇蓉花疯狂开放的季节,再没有什么比在院子里瞎玩更快活的事——胖麻雀,小母鸡,树上掉下来的毛毛虫,地里探出脑袋的蚯蚓……日子正越来越潮湿,黄梅天就要来了,我就要被困在屋子里绣花了。
  瑞嫂见我脏乎乎的模样总是叹气:“小姐,别闹了。不如和我去河边洗米吧?”
  我摇摇头:“才不。”她去河边和老太婆聊天,用篦子篦头上的虱子,最没劲儿了。
  瑞嫂没法子,一个人出后门去。可才打开门,我就听她发出一声惊叫:“哎哟,观世音菩萨!你这是要吓死人么,做什么?”
  我赶忙凑过去看,见外面站着王七娘的男人,脸煞白煞白的,但是眼睛血红,大滴大滴的汗珠正从他下巴上坠下来:“杜……杜大夫……不,不,不,你家太太在么?”
  “干什么?”瑞嫂问道,“死人了么?”
  “在不在?”王七娘的男人吼叫道。
  瑞嫂被这一叫吓得愣住了,张着嘴发不出声。
  “在,在!”我怕王七娘男人真的疯了,那便非得找大姐夫来抓他不可,但无论如何都得告诉爹和秦三姐知道。
  王七娘的男人一听到我的话,即将瑞嫂推开一边去,三步并作两步地冲进院子来:“快找你娘来,四小姐,我求求你,迟了就来不及了!”
  她不是我娘。我嘟囔,可是被这一条看来可怕如鬼的影子逼迫着,一步也不敢磨蹭,飞跑着去爹的卧房。
  王七娘的男人跟在我后面。我们到跟前时,正见秦三姐从门里出来,惊讶地问我们道:“出什么事了?老爷刚睡着。”
  “杜太太!”王七娘男人“扑通”给秦三姐跪下,“咚咚咚”直是磕头,道:“太太请上我家里看看我老婆吧,求您救救我老婆吧。”
  秦三姐呆了:“出什么事?王七娘病了么?那我把老爷叫起来……”
  “不,不,不——”王七娘男人狠命磕着头,“太太千万不要……千万不要告诉杜大夫。只求太太上我家里去……”
  “可是……”秦三姐为难的,“我又不是大夫……”
  “太太上回说,急病也好找您治——”
  “话是这样,头疼脑热我勉强可以,但疑难杂症我可看不来。”秦三姐道,“是什么事,不能叫老爷去给你瞧?”
  “是,是……”我见王七娘男人捏着拳头在地上捣——难道他不知道那样是不能把砖头捣坏的吗?他的手已经流血了呢!
  “你们……你们不会是……”秦三姐突然变了颜色,“你们不会是自己在家里……”
  王七娘男人抬头望着她——他俩交换着眼色,这一回,我是真的没看懂。但秦三姐的脸刹那变得和王七娘男人一样煞白,嘴唇颤抖得让她不得不用牙去咬,而牙齿也打起架来。
  “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?”她喃喃地,“如何是好?”
  如何是好?我总不知道。可究竟是什么大事呢?我歪头看着他俩,摸到口袋里藏着的一个鸡蛋,不晓得什么时候竟被压碎了,害我满手粘糊糊的。
  “小夏!”秦三姐突然叫我,“快上你爹书房里把他的药匣子给拿来,让二春把昨儿洗的手巾、单子都拿来给我。喊张妈、瑞嫂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不,别喊她们,连二春也别叫。你快去吧。”
  我快去做什么?是拿药匣子还是手巾?我不敢问——秦三姐这样一副要命的神情我还头一回见到。但我心里又十分的欢喜:她这样吩咐我做事,是把我当做了大人一般,我决不能办砸了。这样,将来就再没人说我“不懂”了。
  我便跑得飞快,一头撞开书房的门——平时我也偷偷溜进来玩,那都非常小心,这时顾不得了——抱起药匣子再奔回去,见秦三姐已把手巾、单子卷了一个包,正等我呢。
  我喘得厉害。
  她蹲下来,从我手里接过药匣子,很严肃地看着我,道:“小夏,我得出去做件顶要紧的事,不能叫人知道,你在家里帮我照应着,做不做得到?”
  我想也不想,直接点头。
  她说“好”,拍拍我的头,即和王七娘男人一起出了后门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估猜“照应”的意思,就是叫我缠住家里人,不让发觉秦三姐出去了。这磨人的功夫我可是一流,但那天却没有用上,因秦三姐才去没多久,便有一个自称“刘大夫”的老头子上门来了,找爹“有事谈”。
  我不得不去叫爹起来,并心里想:来了客人主母总要出来招待,那就瞒不住秦三姐的事了。
  但谁知爹一听到“刘大夫”,面上立刻显出吃了馊饭的神气,道:“是那个长得像耗子的人么?”
  我想想,这形容果然没错,就点点头。
  爹即一骨碌从床上跳了起来,道:“你去后面告诉你娘,叫她看好了家里人,一个都别上前面来。尤其你二姐和三姐。谁出来了,我就打断她的腿。”
  呵吓!我莫名其妙。不过,爹这样凶的吩咐,我不敢不听,急忙跑到后面二门中把这话照样说了一番。
  我二姐、三姐原就是不出二门的人,七妹连路也不会走,这话交代了也是白交代。
  我呢?我这样机灵,偷偷地看两眼应该不会被发觉吧。想着,已猫腰到了书房的后窗下,屏着呼吸听动静。
  那里面我爹和刘大夫正笑着互相问候,说,总有十多年没见了,兄弟可还好么?又说,京城里医馆可不比乡下,怪人、怪病、怪事,可多得去了。于是问:都有什么怪事呢?
  刘大夫道:“我的徒弟疯了,你知道不?他撞见鬼了呢。”
  “果真?”爹问。我也竖起了耳朵。
  “半点也不假。”刘大夫道,“他夜里总是见到一个女人抱了个婴儿来找他索命,现在已吓得白天都不敢进屋子,只有在太阳下坐着才不打颤。”
  “那女人为何要来找他索命?莫非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?”
  “哪里是他!”刘大夫道,“后来人家说,我徒弟梦见的这个女人是相府的小姐,因为私通了一个书生,怀上了孽种。小姐派她奶妈来找我徒弟要神方。你说我门下济世活人,怎么能做这样的事。自然是不肯给她。结果小姐生下了孩儿,被父母逼得无法,就抱着孩子跳河啦。死后阴魂怨恨,缠上了我的徒弟。”
  我半懂半不懂,只那“阴魂怨恨”四个字,叫我背上凉飕飕的。
  “素没有见过这么不知耻的女人,这样不要脸的女鬼!”我爹道,“你的徒弟真是可怜,但这桩公案即使打到阎王爷那里也是不用怕的。不用怕。”
  刘大夫大概拈着他老鼠脸的几根胡须在点头:“自是不怕,天理昭然。不过,那相府的人却十分的不讲理,见女儿死了,不去寻她的奸夫,反而赖到我的头上来,杜兄你看,这难道不是另外的怪事?”
  “果然可恶!”我爹附和,“京城到底不似我们乡下民风淳朴。似这样丢人的事情,我们是绝对不会有的。”
  “所以小弟才怀念起乡下来了。”刘大夫道,“这就打算回白河村住些许日子呢。”
  “欢迎之至!欢迎之至!”我爹的笑声像有鱼骨头卡在喉咙里,“小弟定要好好尽地主之谊。”
  “呵呵……”我听那两人都笑了起来。
  可是骤然,又停住了,我爹怒喝道:“你来做什么?”
  我吓得不轻,拔脚想跑,但听里面二春的声音:“我……我来上茶……”原来说的是她。
  “上茶是像你这样呆杵着的?”爹骂,“还不上完了回去做事?”
  二春一声也不敢应。我听她放下了茶碗,逃也似的出门去。
  爹和刘大夫又接着在里面说我不明白的话。我枯坐着越来越困,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等我醒过来的时候,正坐在饭桌边。秦三姐早已回来了,正和二春给大家装饭。爹指着我数落道:“小夏这丫头实在不成器。除了胡闹就是睡觉,和她三个姐姐一点都不像。”
  秦三姐道:“她还小呢,我正说明日要去赶集,可给她扯快料子做衣裳,打扮打扮才像女孩子家。”说着朝我挤了挤眼睛,那意思仿佛是:我照应得很好,她要奖励我。我即立刻有了精神,一看满桌子,竟觉得样样都是我爱吃的菜。
  “哼!”爹一筷子打在我手背上,“只愿你能管教好她。她二姐是许了赵员外家,三姐也有顾秀才家来说了,她这模样性情,不晓得有谁会要!”
  “怎么今天这么着急要嫁女儿?”秦三姐爱怜地揉着我的手,“你不是想把老七也就许出去吧?”
  “我倒想!”爹说话时看了二春一眼,“今天那姓刘的跑上门来了。他比我还大了几岁,当初竟打过玉兰的主意——这老色鬼!”
  玉兰是我大姐。老色鬼又是什么意思?
  “他打他的鬼主意,女儿可是你的。”秦三姐道,“他还能硬抢了去?”
  “他敢!”我爹哼一声,又摸了摸下巴,“可他毕竟是京里的名大夫,咱家里若不出一位御医,实在辜负祖宗的期望。他如今特特来看我,还说起新故了妻子的事,这不会是平白无故的。”
  “他闲话家常吧。”秦三姐道,“你也说他比还你大了几岁,怎么会想做你女婿?”
  “哼!”爹把筷子敲着碗,“其实……”才说了这两个字,见我瞪大眼睛看着他,即怒道:“听,听,听!你这没娘教的死丫头!教你的规矩左耳朵进右耳朵出,不该你听的耳朵竖得像兔子!还不赶紧吃你的饭!”
  我吓得屁也不敢放,急忙把脸埋进碗里去。
  秦三姐道:“慢慢吃,别噎着。”
  爹又对她道:“你也是,晓得这孩子在这里,还问我这些事。小孩子都被教坏了。”
  于是秦三姐也不响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一晚上没别的事。到了第二天,秦三姐真早早起来就带我出门去。我们先朝村外东边的集市走,到了集市口的时候突然又转了方向,我正不晓得秦三姐要做什么,却原来已到了王七娘家的门口。
  王七娘的男人正拾掇柴火,一见我们,三两步迎上来,“扑通”给秦三姐跪下,说:“杜太太,活菩萨,我给您磕头了!”
  秦三姐赶忙扶住他:“这是做什么?七娘怎么样了?”
  王七娘男人道:“可比昨天好多了。刚还喝了碗稀粥。杜太太,要是没有您,她恐怕……”
  “不要说不吉利的话。”秦三姐道,“我看看她吧。”说着,和王七娘男人一齐进屋去。我跟在他们后面。
  我以前来过王家一回。是去年我娘还在的时候,来把我家舍的药分发到乡里。没有什么特别的印象——反正村子里除了我家,赵员外家和顾秀才家以外,每一家的房子都是又黑又矮又臭,他们家里的小孩有的像我这般大了还不穿裤子,真是羞死人了!
  不过王家的孩子还是穿着裤子的。我一进门就见到他家大毛,和我仿佛年岁的男孩,正坐在苇笼子边折腾。走跟前一看,原来笼子里有十来只黄黄的小油鸡,大毛正拿那种叫“吊死鬼”的毛毛虫喂它们。
  我说:“大毛,给我一只玩玩。”
  他抬起头来瞪了我一眼,不理会。
  我说:“你干嘛,我又没得罪你。这么小气!”
  他气冲冲地:“都是你爹不肯开药给我娘,害得她差点死掉。不是好人。”
  呵吓!原来王七娘差点死掉么?难怪昨天她男人那模样这般可怕。但我记得爹说,是王七娘男人要“杀人”,怎么大毛要怪到我头上?
  我朝他家里屋张了一眼,见黑乎乎的床上王七娘半靠半躺,她男人和秦三姐立在一边。秦三姐手里抱着一团床单,说:“止住了血就好了,慢慢调理。”
  我看看大毛,他愤愤地说:“我娘流了好多血,小弟弟也没有了。这都怪你爹。你家除了你后妈外,就没有好人了。”
  这话叫我十分的生气:怎么说昨天我也帮拿了药箱,还留在家里“照应”哩!这讨厌的家伙!
  我也干脆不理他,把脖子一拧,鼻孔朝天,自上里屋找秦三姐去。
  不过一跨进去,我又立刻退了出来——好大的腥气呀,还臭,比瑞嫂收拾马桶还难闻。
  旁边大毛不屑地哼了一声:“大小姐!昨天你还没看见呢!不吓死你才怪。”
  “吓死我?”我冲着他道,“我才不怕哩!”
  “有种你跟我来看!”他说着,走出屋外。
  我就跟着,一同绕到了房后,见到那里有许多破缸子。大毛走上前去,小心翼翼地搬出一个来,道:“有种你看一眼。”
  哼!有什么了不起!我虽然心里有点发毛,但还是大着胆子凑了上去——缸子里一股腥臭味,那时太阳正升起来,我瞧见血淋淋的东西。
  “这……这是什么呀?”我连连退了几步,一下踩在破瓦上摔个仰八叉。
  “是我的小弟弟,昨天生下来就死了。”大毛显出十分伤心的神气,“我爹说,反正也养不活的,这样反倒好。我们把他放在缸里,要头七过后才埋。”
  我呆呆的坐在地上半晌,感觉蚂蚁咬我的手才爬起来。“你胡说。我的小弟弟也是生下来没多久就死了,可是没有那么小啊!骗人!”
  “我没有。”大毛争辩,“我亲眼看见我爹把小弟弟……把他……”想了半天,好像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儿,他终于道:“把他弄出来的!这当然是我弟弟。不过,好像是小了点。可能就是因为太小了,所以才死了。”
  他又低下头看缸子里的东西。我可不要看,离这么远,我都还觉得鼻孔里留着那难闻的味道:死掉的鱼,烂掉的青蛙都是这个味道。一只小油鸡踱到了我的身边,我乘机摸了摸它。
  “小夏!小夏!”听见秦三姐在叫我了。
  大毛赶忙把缸子放回原处。我俩一起走回去。
  秦三姐正在门口和王七娘男人道别,她说:“好好养着吧,我还来的。”接着又把几个铜钱塞到他手里。
  王七娘男人两腿一弯,又跪下——爹说男儿膝下有黄金,不过村里人跪我家人是寻常的事,我以前倒没有想到过——他还拉大毛:“快,快给杜太太磕头!快!”
  “不用了,不用了。”秦三姐道,“我还来呢。你老跪,我就不来了。”
  王七娘男人只好站了起来,一直恭恭敬敬把我们送出门口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之后,我和秦三姐上集里去,买布,买金丝枣儿,麦牙糖。秦三姐说:“小夏,今天的事不好告诉你爹知道。”
  我点头——明白的。即使她不给我买糖吃我也不会说的,因为只她当我是“大人”,所有的兄弟姐妹里只有我才能和她一起做这件“大人”的事。
  我那个得意呀!睡着了都还在笑,手舞足蹈,害瑞嫂直怪我踢她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秦三姐就又带我去了王家很多回。其中大毛的小弟弟头七那天我们也在,我和大毛见王七娘男人在田边挖了个小小的坑,把缸子埋了进去。
  “爹说,我不会再有小弟弟了。”大毛呆呆的,“因为养不活。”
  那又怎么样呢?我不明白,但是看他挺伤心,就没问。而他自己接下去说了:“其实也没关系,只要娘活着就好。”
  后来就没再提这事。秦三姐煎药照看王七娘,王七娘男人下地干活,大毛和我就看着他其他的弟弟们,并一起捉虫子喂油鸡。没有过多久,油鸡长大了许多,黄梅天也来了。
  那时间家里是最忙的,许多东西都从箱子里拿出来摊着,以防长霉。这事情只得女人做,男人须避晦气。所以秦三姐以下,包括我二姐、三姐都忙得不可开交,这就不能上王家了。我只在屋檐下坐着发愣。二春见着,打趣道:“怎么,四小姐也发了花花心事?”
  “呸!”我啐她:她以为全家的人都像她一样呢?看她这会儿溜出来,一定是去见阿牛。我做出一副龇牙咧嘴的怪相,叫她别以为我好蒙。
  她也会意,红着脸一拧腰,跑了。
  我继续发我的呆。这时有瑞嫂颠颠儿地撞了过来:“四小姐,你猜谁来了?”
  “谁?”我懒洋洋的,但话才说出来,就看见瑞嫂后面跟着的是我大姐!我心里那个开心啊,噌地跳了起来,一头就往大姐怀里扑。
  “小心!小心!”瑞嫂强扯住我,“没见过你这样蛮牛似的的小姐——大小姐现在撞不得啦!”
  “为什么?”我问。仔细一看,原来大姐的腰比她上次回来时粗了好多。“哎呀!”我叫了出来,“大姐,我要做姨了,是不是?”
  大姐笑笑,很不好意思,脸通红。
  瑞嫂骂我:“你这莽撞的模样,还做姨呢!”
  那又怎么了?大姐生孩子,瑞嫂可管不着——那孩子要叫我作“姨”,瑞嫂也管不着。等到那时候,我就实实在在是“大人”了,想吃啥吃啥,想玩啥玩啥,瑞嫂屁都管不着!
  我白她一眼,轻轻地,很小心地往大姐身上蹭,耳朵贴在她的肚皮上——啥也没听见。
  “傻丫头!”大姐笑,“孩子又不会说话,你听个什么劲儿!”
  “那我和他说话呀!”我冲着大姐的肚皮道,“喂喂——”
  肚皮不回答我,倒是大姐整个人晃了晃,仿佛要晕倒的样子。瑞嫂在边上惊叫一声搀扶住了:“大小姐,您怎么啦?”
  大姐的脸白得像张纸——我才注意到她过去的小圆脸这次变得很尖。“我没事,就是有点儿晕。”她说,“老这样——听说孕妇都这样,没关系的。”
  “那可不成!”瑞嫂道,“这怎么能马虎?我怀孩子那会儿可不头晕。您恐怕是气血不足,当心生起来麻烦——四小姐!啥不该听你听啥!”
  得,得,得!三句话不离骂我。我撅起嘴来——自个儿说话前又没叫我走开,我晓得她要讲生孩子的事儿么?再说了,生孩子的事儿我怎么不该听?秦三姐在王家讲的时候从来都不支开我的。我懂得很!
  不过大姐这摇摇欲倒的情形使瑞嫂没工夫继续骂我。她扶着大姐就朝爹的书房走,说道:“现成的大夫。叫老爷瞧瞧,有什么要补的,就在家里补。”
                 
  爹给大姐号脉,我全程在旁边腻着——他的神情就像河边捶衣服的大石头,硬硬的,光光的,看不出一点意思,但最终笑了,说:“没事,没事——”接着就吩咐我上厨房要人做大姐喜欢吃的菜,并炖一盅鸡汤。
  爹说没事就一准没事了。我开心无比,小跑一溜烟儿。不过还没奔出多远呢,就撞见耗子脸的刘大夫了。他朝我眯眯笑:“你是……四小姐?令尊在么?”
  “令尊”是我爹,当然在。但我想起那“老色鬼”“打过玉兰的主意”等话,眼睛一转,撒谎道:“不在,出门去了。”
  刘大夫道:“哦?那可不巧了。他请我来吃饭,怎么自己倒出去了?”
  “不知道。”我贼讨厌他那模样,又恐怕自己露出马脚,低头看依然开放的蓇蓉花。
  刘大夫道:“那我等他一等——四小姐这样急急忙忙的,做什么去?”
  “办事。上厨房。”
  “倒是个能干的姑娘。”讨厌鬼竟说出一句叫我高兴的话。且听他下一句讲什么——“我跟你一道去厨房吧。”
  “啊?”我搔着脑袋,“你上厨房干吗?我爹说了,男人是不进厨房的。”
  刘大夫嘿嘿笑了——耗子脸的人,笑起来居然像猫:“我上厨房,恩,见见你家的丫头。上次她给我上的点心很是可口。我京里的厨娘也做不出。”
  “二春?”这话叫我有点迷糊,“她是烧火的,不做饭。我家的饭是张妈烧的,点心也是她烧的。”
  “哦……”刘大夫喉咙里奇怪的声音,“原来……叫二春。”
  念的什么咒!我心里嘀咕,二春关你屁事,你要是想带她回京城去做你的丫头,阿牛非打死你不可。
  “小夏,干什么呢!”是秦三姐在唤我,“哟,刘大夫来了……”
  “杜太太。”刘大夫拱手见礼,眼睛滴溜溜在秦三姐身上打转。
  秦三姐跟他万福,说:“有失远迎,失礼失礼。”又问:“大驾光临,有何贵干?”
  “我来见杜大夫。”他说,“没想到……”
  这下我的谎话可穿梆了,不等秦三姐回答,转头就飞跑开。不过我那聪明的脑瓜子懂得“随机应变”,这种紧要关头也想出补救的法子——我边跑边朝着书房里喊:“爹!爹!刘大夫来啦!”——快把大姐藏起来呀!
                 
  我的警告果然见效。大姐那一整天都没有再在二门外露面——甚至二门里她都不走动,关起房门来躲着——老色鬼必然是一种非常厉害的鬼了。
  但奇怪的是,老色鬼走了之后,到晚饭时,大姐也没有出来和大家一起吃。二姐和三姐道:“她不会是身子不舒服吧?”
  爹道:“我看过。没大事。你们不要瞎操心。”
  秦三姐道:“哪儿是瞎操心?是姐妹们感情好——不过,她不会真的不舒服吧?这怀孕的妇人……”
  “我说没事!”爹突然提高了嗓门,“我是大夫还是你们是大夫?”
  何吓!幸亏我没说话,赶紧埋头吃饭。而爹的筷子却“啪”地敲了下来:“没个吃相!”
  这是完全意料之外的,我一时怔住:怎么了我?招谁惹谁了?我今天通风报信还是大功臣呢!怎么没事儿还打我?
  突然间感到了莫大的委屈,我丢下饭碗,“哇”地一声哭了起来,下桌子跑出饭厅去。听秦三姐在后面喊:“小夏!小夏!”又叨叨爹:“怎么无缘无故打孩子呢,你?”
  我一径跑到了大姐房里,见她在床上歪着,就一头扑进她怀里“哇哇”大哭。大姐被吓了一跳:“小夏,怎么了你?”二春本坐在她床边——她俩顶要好的——也急忙上来拍着我:“四小姐,谁欺负你了?”
  “我……爹……打……我……”我哭得不成声。
  “准是你淘气。”二春说。
  “我……才……没……”我撇着嘴,“我……还……帮他……报信……救大姐……”
  “说什么?”二春和大姐面面相觑。
  “老色鬼……刘大夫……”
  “去!”大姐一指头戳在我脸上,“都哪里学来的话!怪不得爹要打你。小姑娘不准胡说八道!”
  “我没!我没!”这回委屈大了,我发疯地擂起床板,“爹说的,老色鬼打大姐的主意!就是爹说的!”
  “听!听!”二春不管我哭,自己吃吃笑了起来,推着大姐,“我那会儿同你说,你还不信呢。这回老爷亲口讲,你晓得了吧?难怪今天急急地叫瑞嫂把你关房里来。”
  “呸!”大姐红了脸,啐一口,“嚼舌根的死蹄子!我是自个儿不舒服。关刘大夫什么事?”
  “呵——不关他的事?四小姐早间嚷得方圆一里都能听见呢——真是给您报信的。”二春笑,“我打包票,刘大夫肯定是知道你回来了才上的门,不见了你,一定还想法子打听你躲哪儿了呢!”
  大姐脸红得抬不起头来。我看不得二春打趣她,暂且把自己的伤心丢开一边,道:“你得意什么?刘大夫可没打听大姐——他向我打听你呢!”
  “胡说!”二春跺脚,“哎呀,太太!”原是秦三姐来寻我了。
  “小夏,回去吃饭。”她说,拿着一托盘的饭菜,那是给大姐的,让二春服侍着吃。
  “我不要。”又带了哭腔,我朝床里缩。
  “听话——”
  “就让她呆我这儿吧。”毕竟大姐最疼我,“饭菜就吃我的。反正我也不想吃。”
  秦三姐犹豫了一下,叹口气——算她第二疼我。不过她对大姐皱了皱眉头:“你的气色这样差,又不想吃饭——我听说你老头晕?”
  大姐无力地笑笑:“是,自打怀了这个孩子……不过,爹说了没事,您也不用太操心。”
  “恩。”秦三姐这样应着,可人还是走到床跟前,搭上了大姐的腕子,过半晌,道:“叫姑娘瞧笑话了。我是不懂的,胡乱看看——先歇着吧。”又叮嘱我:“小夏,不许胡闹。”便出去了。
  我仔细体味着她方才的表情,很认真,很严肃,好像还很犯愁——便是在王七娘家里,我也没见过她这副模样。难道大姐有什么毛病么?可爹明明说……
  我偷眼看大姐。她伸一根手指戳我的额头:“听见没有?不许胡闹!”
  二春也把饭菜递上:“大小姐真不吃么?”见大姐摇头,她就递给了我,自己重又在床边坐下,和大姐聊起天来。
  她俩说的都是“女人的秘密”,声音很小,我要停下咀嚼才能听清。
  大姐道:“我听说你有了相好——他人怎么样?”
  二春道:“没怎么样,很老实,是打柴的。可不比姑爷做大官儿。”
  大姐道:“做什么的没关系。对你好就行——他,对你好吧?”
  “好。”二春甜丝丝的,“很好。”
  “哦,很好,很好。”大姐重复,语气像是没酿够的蜜饯,木肤肤的,“那就好,那就好……”
  “怎么?”二春道,“难道姑爷对你不好么?”
  “哪儿的话?”大姐笑,“咱还是说你那打柴的。我来问你,你们有没有……”
  二春的脸立马红得像柿子:“大小姐!”
  可大姐只盯着她:“有没有?”
  二春拧着自己的手指,又咬着嘴唇,扭捏了半天,凑到大姐耳边说了句话。大姐“扑哧”一下笑了,道:“好你个死蹄子!胆子这么大,你这时就什么都依他了,当心将来嫁了他,他要欺负你!”
  “二春,有什么呀?”我听不见,着急地问。
  “去,去,去。”二春和大姐齐来打发我,“小丫头不懂的,吃你的饭去。”
  咦——我满心的不情愿——又说我不懂!可是,她俩后来说话全都是咬耳朵的,我再也听不见究竟。
                 
  那夜初更时分,二春收拾了大姐房里的碗筷,同时“押送”我回自个儿房里睡觉。半中途,她遇到瑞嫂了,就把我交给了瑞嫂。偏偏瑞嫂赶着去上茅房,让我一人先回去,我便又幸运地得到了片刻临睡前的闲逛时光。
  我走到了爹和秦三姐的卧房外,听他俩在里面商量事儿。
  秦三姐道:“原来你看出毛病来,怎么不说呢?”
  爹道:“不能说。你懂什么!”
  秦三姐道:“我是不懂。但是这是可大可小的吧?万一到头来大的小的都保不住——”
  “混话!”爹怒斥。
  秦三姐在里头自己敲了自己脑瓜一下,还挺响的:“我这张嘴!我当然是希望大的小的都没事,可是……我娘活着的时候在她的姐妹中年岁最长,常替她们料理这事,她说遇见这种情形,多半都……所以趁着还早,倒不如摘掉了好。”
  “胡说八道!”爹再次怒斥。
  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,爹长长地叹了口气:“我行医三十年,能不知道么?可是人家家里人都放出话来了——三年没生养,再不生个儿子,就要纳妾了!你说我能把人往火坑里推么?”
  “可是……”
  秦三姐还要说什么,被爹制止了。“我有分寸的。”他道,“你闲工夫多不如操心操心别的事——那老色鬼今天又和我讲续弦了!”
  “他说他的呗!”秦三姐厌恶地,“难道咱还能给他变一个老婆出来?咱又不是——说句不好听的——又不是开窑子的!”
  爹“哼”地干笑了一声:“本来不想理他。但是他也同我讲,老五、老六他将来是要栽培的——你也晓得,他的徒弟疯了。如果老五、老六跟了他,将来能成为京城名医……”
  “老六连话还说不全呢!”秦三姐咯咯笑,“老爷计划得也太远了吧!”
  “诶,未雨绸缪,高瞻远瞩。”爹丢出几个我听不懂的词,“你们妇道人家不懂。”
  “好好好,就算我不懂。”秦三姐用哄小孩的语调,“那老爷您说咱哪儿给他变个老婆出来?”
  我猜爹一定是摸着胡子在考虑,接着笑了,说:“我看他对二春那丫头挺有意思。”
  “什么!”
  秦三姐在里头吃惊,我在外面也吓了一跳,一头撞在了房门上。里面喝道:“哪个?”
  我怎么敢应声?看房门另一侧也有条黑影子闪过,好像是张妈——完了!只恨娘没多给我生几只脚,我一家伙扎回自己房里,就钻进被子闭眼装睡觉,生怕爹或者秦三姐或者张妈回跟后面追来打我。
  然而来的只有瑞嫂,嘟囔道:“小祖宗,眨巴眼你就没影了——咦,睡了?”听我不答应,她自外床上躺下。
  但其实我哪里睡得着呢?爹的意思是要把二春嫁给那老色鬼呀,这可怎么行!我咬着被子角,咬了整整一晚上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到了第二天,我早早就爬起来在院子里晃悠,寻思着要怎么把这事说给二春听,又琢磨:假如爹把昨晚的账留在今天来算,我该怎么撒谎。
  一直想到吃完早饭的时候,我决定:假如爹不来找我的麻烦,我就把这惊天大秘密告诉二春。也许,还得告诉大姐,她总会替二春做主。
  可是那天早饭后,大姐忽然又不舒服起来了,爹忙着给她号脉开药,秦三姐、二春、瑞嫂、张妈等都忙前忙后地做事,根本没一个人有工夫理会我。我晃呀晃呀晃,到了掌灯的时候,也还没判断出这事究竟当讲不当讲。
  结果,累得我又一宿没睡着觉。
  第三天就甭提了,我从早到晚昏昏沉沉的,瞌睡得要死,竟然在饭桌上睡着了,自然又没做正事。
  第四天是入梅以来难得的晴天,大姐要回婆家去,张罗各种礼物、补药、以及给没出生孩子的衣服,一直忙到了中午。而我怎舍得她走呢?下午送她出门口,我就呜呜咽咽哭了起来,直哭到了傍晚十分,才发觉自己原来是哭倒在床上睡着了。
  这时候,我有八成的把握,爹没发觉那夜门外的人是我。我想去找二春——哪里有她的影子?又见阿牛去了!
                 
  第五天又下起了雨,偏偏顾秀才家请爹过去吃酒。秦三姐得了这样的机会,即决定带我上王七娘去送药。我俩便撑了伞悄悄溜出后门去。
  梅雨天的家里湿漉漉霉哄哄,凋谢的蓇蓉花被水冲到沟渠里,把阴沟口堵死,院子里泛滥了,四处漂浮着花草的尸体。梅雨天的田野却像是新洗了的衣裳——湿着的那会儿,颜色最鲜亮,黑是黑,白是白,绿是绿,黄是黄,连我家大门口那“济世活人”牌坊,都被洗出一股子亲切劲儿来。
  我经过了这几天的折腾,终于暂时解脱了,感觉像雨后钻出泥土的蚯蚓,吸一口气,舒畅无比。
  大毛早就在家里等着我,他拿了把木头削的刀,比画着,道:“你都很久没来了,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!”
  我四下里寻找我们的小油鸡。王七娘男人看到了,说:“油鸡的翅膀有了硬毛,不在屋里住,关进鸡栏了。四小姐。”
  “哦……”我想问鸡栏在哪儿,漏雨不漏。可秦三姐让他不用理会“小孩子们”,两人一齐进屋去看王七娘。我只好叫大毛:“走,看鸡去。”
  大毛舞弄着木刀:“看鸡有什么好玩儿?看戏才好玩儿呢——上回逢集唱大戏,你去看了没?”
  “没。”我摇头。我们家的人不作兴在街上看戏的。
  “嗬!嗬!”大毛挥刀劈了两下,“又不去看戏,又不来找我玩儿,你都干吗了呀?”
  “我——忙呗!”我是“大人”,像大毛这样的小孩子,可不晓得我要操心多少事儿——老色鬼呀,我大姐呀,二春呀……我愁得头发都要掉光了呢!
  “忙啥?”大毛果然不懂,“你们做大小姐的,又不用挑水种地。”
  哼!我打算叫他见识见识我这“大小姐”的不容易,要找个目前最难办的事儿来震震他。“就比如吧,”我说道,“最近来了个坏人,非要娶我家丫鬟做老婆。但是这丫鬟早就打算嫁给别人了,你说我伤不伤脑筋?”
  大毛不屑:“这有啥?既然是坏人,叫你爹把他赶出去不就行了——还有你大姐夫呢,叫官差来抓他,嗬!嗬!”他又挥刀。
  “那可不行。这坏人是我爹的……”我想了想,“是我爹的朋友。”
  “这叫啥?”大毛道,“你爹干吗和坏人交朋友?”
  “他——”我哪儿知道,不过还得糊弄大毛。我想着爹的那些四个字儿的叫人听不懂的话,道:“未雨绸缪……高瞻……那个……远瞩……你懂啥!反正他就是我爹的朋友。”
  大毛真被蒙住了,用刀把儿搔搔头:“这个……丫鬟既然要嫁别人了,你爹应该不会叫她嫁那坏人吧?这个,好像没这规矩……”
  “可她还没嫁呀。”我说,“而且她要好的那个人很穷,这坏人是京城里来的。我爹好像很想把丫鬟嫁给这坏人呢。”
  大毛不得不承认事情很伤脑筋了,木刀搔了脑袋又搔背,突然跳了起来:“有了!有了——戏里常演的,叫‘私奔’。让那丫鬟和她要好的人一起逃了就行。”
  诶?这玩意儿新鲜,我没听说过。我急忙向他问究竟。
  大毛就给我讲,戏里的小姐怎样由丫鬟帮了同穷书生私奔,总在半夜三更出门,小小的包袱,坐车又坐船,后来那书生总能中状元,小姐封为诰命夫人。“戏里丫鬟帮小姐,现在你是小姐帮丫鬟,也差不离吧。”他道,“将来你家丫鬟做了诰命夫人,好吃的,好玩的,可多得去了。”
  我想不出阿牛怎么能中状元。不过大毛说的听来实在是一个好办法。
  “我就回去跟她说。”我道。
  问题解决了,还要客套两句,问:“你娘怎么样呢?”
  “好多了,多亏你后妈。”大毛道,“我有一个姑姑要从外乡来做客,看来我娘能在她来之前好起来,可以下厨招待客人。”
  “哦……不过,你家招待客人,可不要把小油鸡给吃了呀!”
  “我知道!”大毛拍胸脯,“包在我身上——来,我做关云长,你做鲁肃,咱们来扮《单刀会》!”说着,举我朝我劈下。我俩跑到院子里,在毛毛小雨中追打起来。
                 
  这天回家后我满脑袋都是“私奔”。也不去找二春了,先回房里看看我有多少银两可以给他们做盘缠。可惜点来点去,就只有一对玉镯子,还是娘留下的,绝对不能送人,此外只有往年压岁钱的小银棵子。
  还上哪里去找钱呢?我发愁。偏偏这个时候,听外面瑞嫂杀猪似的嚷:“拦住她!快拦住她!别叫她靠近井台!哎呀,她疯了呀!”
  谁疯了?我赶忙开门看。只见外面雨势凶猛,二春一张脸哭得像花猫,头发全散了,正没命地往水井边冲呢。秦三姐刚好从院子里经过,眼明手快拖住了她。
  “好好的,闹什么?”
  “我不活了!活不下去了呀!”二春号啕大哭。
  秦三姐望着瑞嫂。
  瑞嫂道:“早先老爷从顾家回来,就叫二春去。我听,是让二春嫁给刘大夫……”
  “这么急?”秦三姐吃了一惊。
  我当然也吓了一跳:私奔的银子还没准备好呢!
  秦三姐道:“瑞嫂,你看好了她。我去问问老爷。”
  瑞嫂应了,扶着蓬头散发的二春,大约往厨房去了。
 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:这该怎么办?戏里有唱的没?大毛听过没?
                 
  晚饭的时候二春没来伺候,瑞嫂也没来,只有秦三姐带了张妈来给大家装饭。爹的脸色铁青,正在训斥我五弟:“玩玩玩,哪家的儿子像你这样?到现在连《大学》也背不全,存心要气死我么?”
  五弟坐着直撇嘴——饭碗是空的。据爹说,这是我们杜家教育儿子的传统:背不上书来,不能吃饭,然而又不能坏了大家的作息规矩,所以要看着别人吃。
  五弟受罚时,我总庆幸自己不是男的。不过今天我有点头晕晕的,幸灾乐祸不起来。
  秦三姐把大家的饭都盛好了,自己也坐了下来,拿起筷子,却又放下了,再拿起筷子,又再放下了:“老爷,这件事……”
  爹瞪了她一眼:“还说!我已决定了,你瞎搅和什么!可恶!”
  秦三姐道:“我说的不是那个——我是说老五,太小了,您别逼着他。小孩子哪能不吃饭。”
  爹“哼”一声:“慈母多败儿。你看看小夏——老五这么野,肯定是小夏带坏的。”
  就知道他骂着骂着要轮到我。我一声不吭,拿勺子喝汤。爹即指着我继续骂:“讲多少遍也记不住——小孩要等大人舀过了才能动手,勺子把碗碰得丁零当啷的,像什么样!”
  我不吭气,反正汤已经舀了,又不能倒回去——这就像爹说他决定的事不能改变一样。我把整勺都放进嘴里——他要骂就骂吧,我都是老油子了。
  但爹今天显然对于骂我并不是很有兴致,又转回去指着五弟道:“你是我杜家长子,这这么不争气,祖业要谁来继承?刘大夫如此好心要栽培你,你要我怎么有脸把你交给他?”
  把五弟交给刘大夫?这么说二春和这老色鬼的事已经定了么?我咬了舌头,喝汤发出“嘬儿”地一声。
  少不了要被爹打一筷子。但我只看着秦三姐,好像她脸上写着我要的答案:原来她的脸色也这样难看。吃饭前她和爹都商量了些什么?肯定是栏不住,二春非得嫁给老色鬼不可了!
  二春是多好的人啊!我一定要……要……要……阿嚏!我怎么两眼冒起金星来?
  “怎么对着饭碗打喷嚏!”爹又骂。
  秦三姐一把拉了我的手,又试试我的额头:“哎哟,这么烫!是着凉了呀。叫你别在雨里玩……”她说着,把我抱下凳子来:“回屋上床捂着去。”
  “不要嘛……不要嘛……”我哼哼着。
  爹看我的样子是真病了,语气倒缓和了许多:“不病不老实。别在这里把风寒过给你弟弟们。去吧。我回头给开个方子。”
  “不嘛……不嘛……”我下了地就两条腿发软,自己都不晓得自己嘴里嘟囔些什么。可能还跟大毛在《单刀会》呢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秦三姐抱着我上她屋里去,说:“小夏你乖。在我这儿先捂着,我给你拿药来。”
  我说:“我不吃药,苦死了……你给我吃药,我就走……我就私奔去……”
  秦三姐被我说的一愣一愣的:“说什么胡话。谁教你的?”
  “大毛……”我迷糊着,“他教我私奔……我要私奔……”
  “胡说八道。”秦三姐把我摁进被子里,“可怜的,烧成这样。乖乖的睡。我给你弄药,再给你拿点儿糖吃。”
  糖却不能打动我。我听着秦三姐出门,就撑着重重的脑袋爬起来——窗口的梳妆台上,她的一只首饰匣子正摆在那里。大姐送了她一对金镯子,我知道。
  我摇摇晃晃地蹭过去,紧张得手直发抖,拉开小屉子,把金镯子拿了出来,冰凉的,捏在手里真舒服。但是它们也是锃亮的,照出我偷东西的整个经过——偷东西的人,被大姐夫捉到要关进黑牢里去的。可是,瑞嫂告诉过我,金镯子值很多钱,二春和阿牛可以拿了这笔钱跑得远远的……
  我又突然觉得自己很理直气壮了,把金镯子套在手上——好沉呀,拉着我整个人往下坠,“咕咚”摔到了地上。
  好大的响动,外面一阵匆忙的脚步声——坏了,秦三姐这么快就回来了。她把门一推,叫了声“我的小祖宗”,就上来抱我。我拿手揉着脑袋,金镯子暴露无疑。
  秦三姐吃惊地看着我:“小夏,你……”
  “我……我……”打很小的时候起,就有个经验,凡是闯祸闯得大了,只要老实承认,爹娘总会原谅我。我想,现在这事——我偷镯子的事,和二春的事——闹到了这个地步,惟有和秦三姐原原本本地交代了,才能解决。
  于是我就“哇”地哭了起来:“二……二春……二春不能嫁给老色鬼……我偷镯子要她私奔……”
  秦三姐一呆:“你——这事儿你小姑娘家瞎操什么心!”她抱了我往床上放,且哄道:“乖乖睡了,你喜欢金镯子就送给你——胡说八道你爹要骂人的。”
  “不行!不行!”我扭动着身子,“二春不能嫁给老色鬼!二春是要嫁阿牛的。她早都是阿牛的人了!”
  这句话把秦三姐吓得一个趔趄,同我一起摔到了床上:“胡说什么!什么叫‘是阿牛的人’?小孩子好混说这种话么!”
  “我没混说!”我争辩道,“她就是阿牛的人了——他俩亲嘴呢,我看见的。”
  秦三姐皱了皱眉头,大约有几分相信了,自言自语道:“真作孽!真作孽!”一连说了好几声,又问我:“你什么时候看到的?怎么不告诉我?”
  能告诉你么?人人都只会训斥我“不懂”呀。我说:“你没来咱家,他们就好上了。”
  秦三姐坐在床边直跺脚,又连连骂了好几声“作孽”,道:“你……还看见过什么?”
  我还看见过他俩抱在一起打滚——不过这一条我可不说。阿牛就算会小小的欺负一下二春,可二春是喜欢他的,被欺负了还笑。那老色鬼就不同了……无论如何,我不能叫秦三姐以为阿牛是坏人。
  我就摇摇头:“什么也没。”
  秦三姐好像松了一口气,可是眉头还皱得紧紧的。
  “你乖乖睡觉。”她把我硬塞进被子里,“我去看二春——你那些话,不要混说,知道不?”
  “知道了……”其实我一点力气也没有,还和谁说呢?眼睛一闭,什么也不晓得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听见麻雀在屋顶上打架,我梦里的它们,个个胖得像大毛的小油鸡。吱吱喳喳,吱吱喳喳——诶,好像不是麻雀,是人在说话:“太太,二春都三天没吃东西了,这样下去怎么行?”
  哦,这是瑞嫂的声音,她在跟秦三姐讲话呢——二春怎么不吃东西?我想问,可是满嘴苦苦的,发不出声。眼睛也争不开,手脚更好像不是自己的。我才记起自己这是病了。
  秦三姐道:“作孽呀,你再去劝劝她。”
  瑞嫂道:“怎么劝?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——还是个男胎呢!老爷也真狠心!”
  “嘘!”秦三姐叫她小声,自己也压低了声音:“要不还怎么办?这事传出去,就只能把她浸猪笼了。好歹她现在是保下了一条命。”
  “哪儿是一条命呀?”瑞嫂道,“我看只剩半条命了。唉!还以为她交代出这孩子的事,老爷就会把她打发出去嫁了阿牛,没想到……”
  秦三姐叹了口气:“我也没想到,唉!”
  两人长吁短叹,停了一会没说话。
  我像石头一样躺着,一点儿也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。什么孩子呀?谁又有孩子了?孩子怎么又没了?秦三姐没有帮二春做主么?
  正想着呢,听房门“吱呀”一声打开了,瑞嫂叫了声“老爷”,原来是我爹进来了。
  我最怕的人就是他——也许连我的病都怕他,听他远远的一咳嗽,我“呼”地一下就睁开了眼睛。但是,瞥见他那阴沉的脸,我又立刻把眼睛闭上了,装睡。
  爹朝我这边走了过来,问秦三姐道:“小夏今天怎么样?”
  秦三姐道:“还不是老样子。”她说话时,房门又是“吱呀”一响,瑞嫂说她出去拿药来。
  爹清了清嗓子:“你们在这里说什么?瑞嫂那脾气,你不怕她说得整个村子都知道么?”
  秦三姐道:“孩子下来时,她是帮手。还用我说给她知道?再说了,二春的事,连小夏都晓得,恐怕蒙在鼓里的就只有老爷你和我——村子里,恐怕早就已经传遍了。”
  “啪”不知道爹敲着什么东西,显然是生了很大的气:“你是什么口气?还在怪我打掉她孩子?你们女人简直是半分见识也没有!”
  秦三姐不吭气,拿起一条湿手绢儿来给我擦脸,凉飕飕的。
  爹还接下去气冲冲道:“还没成亲让人家就戴了绿帽子,且不要说老五、老六的前途毁了,这事传出去,我杜家的脸要往哪里搁?”
  秦三姐低声:“你不也说‘还没成亲’么?怎么认死了就一定要二春呢?人家二春先和阿牛好的时候,也没料到会冒出个刘大夫来呀。”
  “强词夺理!”爹斥道,“虽然姓刘的也不是个东西,但他承诺我这样大的好处,要栽培老五、老六,若是连讨个丫鬟我都和他计较,岂不显得我吝啬?如今且不要说这些,二春嫁也得嫁,不嫁也得嫁。你总把她劝回头就是。”
  我的亲娘呀!我差点儿没叫出来:不过就是睡了这一觉,怎么二春的事已经定了下来?这不是……这不是逼她去死么?我紧闭的眼前显出二春狂奔向水井的情形,那瓢泼大雨就是我的眼泪,藏也藏不住,顺着脸朝下淌。
  “这孩子怎么哭了起来?”爹弯下腰来看我,吓得我的心“突突”直跳。“她只有病的时候才安分些。不过病了这么多天,倒不像是普通的风寒。”
  “可不是么,老爷。”好大的药味道,瑞嫂回来了,“要我看,是中了邪气。现在这种阴沉沉的天气,最容易撞到不干净的东西了。外面的人都说……”
  “胡言乱语!”爹怒斥,“外面说的什么话你都信,这宅门里的什么话你也都拿到外面去说。我杜家列祖列宗在上庇佑,家里能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倒是你管好了你那张嘴,天下就太平了。”
  瑞嫂在我家的日子很久,哪被这样骂过?一下就呆住了:“太太,太太……”她冲着秦三姐,好像要哭出来。我真想睁眼安慰她两句,可爹搭着我的手腕号脉呢,我动也不敢动。
  过了像有一百年那么长,爹精瘦的手指终于从我腕子上拿开了。他说:“没有大碍,该醒了。”说完就出了门去。
  瑞嫂哭:“太太,我哪里胡言乱语?的确外面的人都说,四小姐是撞上二春孩子的阴魂了。”
  “嘘!”秦三姐要她小声,“老爷的脾气你还不清楚?找骂么?就算是撞了邪,那要怎么办?”
  瑞嫂抽噎着道:“若真撞了邪,得以毒攻毒,把二春的衣裳取几件来烧了灰灌灵水。”
  秦三姐道:“这……这不好吧。”
  瑞嫂道:“怎么不好?这法子很灵,包好。”又道:“太太您门口还要挂面照妖镜,把那孩子的阴魂挡在外面,告诉他说,要怨就怨老不羞的刘大夫……”
  “你这越说越离谱了。”秦三姐打断她,“药都凉了,先给她吃了药再打算。”
  说着,她俩就把我扶了起来,捏住了鼻子。哎呀,我不吃药!我急得立刻睁开了眼睛。
  她俩都吓了一跳,但随即笑了起来。“醒了好,醒了好。”瑞嫂道,“四小姐你可睡了有五天了,菩萨保佑。”
  五天那么久?难怪她们讲的事情我都糊哩糊涂的。
  “二春呢?”我问,“你们刚才说什么孩子没有了?”
  两人都愣了,瑞嫂抢先说道:“四小姐做梦呢。谁也没说孩子。二春在后面做事。”
  骗人。我瞪着她,又看看秦三姐。
  谁知秦三姐居然也骗我:“二春在后面给你做好吃的东西,你乖乖吃了药,瑞嫂就把好吃的给你拿来了。”说完,又一捏我的鼻子,把苦药灌进我嘴里。
水中的影,镜中的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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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  发表于: 2006-05-09   
所见即所转^_^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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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  发表于: 2006-05-09   
很久没有看到窃书了,上次偶然的机会见了这篇文章,与她以前的文章风格相去较大,但我非常喜欢,便转过来了。
水中的影,镜中的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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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  发表于: 2006-05-03   
在波士顿还写小说,真不错啊^_^
级别: 新手上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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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  发表于: 2006-04-30   
好长。。
淡淡的水滴,微微的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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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  发表于: 2006-04-30   
  日子没天没夜,我张开眼睛,或者闭上眼睛,都只看到一团团的蓇蓉和一片片的污血,好多人走来走去,滚来滚去,有的下跪,有的相互抱在一起。还有小油鸡,胖麻雀,一望无际的田野,下起毛毛小雨……
  有时也看到房子,看到窗户,听见人和人说话。
  男的说:“总之现在全推到他一人身上,既全了我杜家的脸面,也算给二春留个死后的好名声。”
  女的说:“可是这样……”
  男的打断了她:“我决定的事,轮不到你插嘴。而且,这也是为了小夏好,老五将来要继承家业,前程无限,所以我不能不把傻事都算到小夏头上,不过,说成是阿牛威胁小孩,事情也就不是小夏的错了。等她病好了,你要好好说给她听,前因后果……”
  “什么前因后果!”女的冷笑,“你这不是编了一套谎话把阿牛往火坑里推么?上次打了他二十大板,听说他躺了好多天都爬不起来,这是可不把他逼上死路了?”
  男的怒道:“他自己造的孽,怨得我么?”
  女的道:“他造了哪门子的孽?要不是刘大夫,他和二春早就成了亲,生了孩子,现在他家破人亡,还要……”
  “住口!”男的一声暴喝,跟着甩手抽了女的一耳光。“啪”的脆响,好像乌云里打下的霹雳,我直挺挺地从床上坐了起来。
  他们都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们,说:“蓇蓉,蓇蓉。”
  男的愣了愣,说:“你看看你宠出来的麻烦!”接着,出去了。
  女人则有一种很奇怪的表情,好像想伸出一万只手来抱住我,抚摩我。我就嘻嘻笑:“吃了我吧!吃了我吧!”
                 
  这以后又不知过了过久,一日低眉顺眼的女人同着另一个年纪挺大的女人一起把我抱下了床。她们给我梳头换衣服。年纪大的女人对低眉顺眼的女人说:“太太,这里有我就行了,您自己也要打扮打扮——您是头一次上县里吧?姑爷可威风了。”
  低眉顺眼的女人不作声,笑得很难看。
  年纪大的女人就挤了挤眼睛,说:“太太,老爷这次告阿牛,也不能算是冤他,您想,四小姐老早就口口声声说要帮他和二春私奔,这次又闹什么蓇蓉的事来,不是他教的还有谁?二春本来规规矩矩一个姑娘,也是叫他教坏了的。我知道您是菩萨心肠,看不得他吃亏。我想老爷也不会把他怎么样,最多打一顿,不过是要他出来认了罪,保了杜家的名声就好啦!”
  低眉顺眼的女人好像没有听见,只想着自己的心事。我也想着自己的心事呢:她们把我打扮得这样干净,就是要带我去吃掉么?
  穿戴停当了,她们果然带了我出门,坐车行了很远的路,来到一个四周很吵的地方。一个挺着大肚子但面黄肌瘦的女人飞扑来抱住我,说:“小夏,让我看看——你好了没?”
  她的胳膊像木柴,肚子就好像是一个布口袋,里面包的也是木柴。我瞪着她:“你是谁?”
  她说:“我是你大姐呀。”
  “骗人。”我确实地知道我有一个大姐,但是她很美丽,才不是这个吓人的模样。
  这女人望着我哭了起来。年纪大的那个劝她道:“大小姐,当心动了胎气。四小姐会好的,案子了结了,就会好的。”
  便有一群人就把我们簇拥了进去。低眉顺眼的女人和大肚子女人一道说话,年纪大的女人四下里乱瞅,没人顾着我,我就走出了房门去。
  蓇蓉,蓇蓉,为什么这里的院子不长蓇蓉呢?天下间的每一个地方都应该有蓇蓉的,肯定躲藏在某一个角落——我像一只追寻气味的狗,沿着人眼所看不见的线路搜索,这线一直领着我到一扇门前,窄窄的,推开看,是热闹的街道,对面的路牙子上坐了群衣衫破烂的的小孩子,有几个拿着碗,嚷嚷道“行行好”,还有一个正用竹竿杵着地——动作看起来很熟悉,好像舞动一把木头削成的刀——是谁呢?
  拿竹竿的小孩看见了我,走过来,说:“我听说你傻了,真活该。”
  我说:“你才傻了呢。”
  他说:“你要不傻,你说你是谁?”
  我说:“我是蓇蓉。”
  他冷笑:“那我是谁?”
  我脱口而出:“你是大毛。”
  他呆了呆:“难道你是装傻?”
  我不知道该回答什么话。
  他又说:“反正你不是好人,你们全家都不是好人。别以为你姐姐装好心给我吃的,我就饶过你们,我咒她生个孩子没屁眼,我咒你们都绝子绝孙。”
  绝子绝孙。我对他说:“吃了我,就一定绝子绝孙了。”
  他瞪大眼睛瞧着我,倒退了两步:“原来你真的傻了。”
  我只是笑。
  这时突然就有一只手从背后抓住了我,另一只手将小孩狠狠推开:“小兔崽子,你竟然红口白牙咒人——你是不是又想拐了我们四小姐走呢?”是那个年纪大的女人来了。
  小孩挺着胸:“还用我咒你?老天爷还有眼呢,就不信你们不遭报应!”
  年纪大的女人怪笑:“哟,你也晓得老天爷有眼?先就要报应你爹娘,居然弄死自己的孩子,现在被我们姑爷关起来了吧?你这小兔崽子,不见棺材不落泪,跟我上堂见老爷去!”
  小孩把竹竿一抡:“有本事你来抓我!”
  年纪大的女人道:“小兔崽子,你当奶奶我不敢?”说着就伸出了手去,可是小孩的竹竿“呼”地一晃,结结实实地打在她胳膊上。女人哎哟哎哟地哭嚎起来,路牙子上的破烂毛孩子们全都哈哈大笑。我也觉得好笑,瞧着她那张老脸,“嘿嘿嘿嘿”个不停。
  年纪大的女人很是生气,放开我要去追拿竹竿的小孩。可是小孩跑得飞快,转眼就过了街,混杂在一大群破烂衣服中,一哄而散。
  年纪大的女人捂着胳膊直跺脚,对我道:“四小姐,你看你,我叫你不要乱跑,险些又叫这些小蟊贼给拐了去,好在我发现得早……哎哟,你看你把我害得!”
  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,就是觉得她的样子好笑。于是,笑个没完。
  年纪大的女人就叹气:“唉,小祖宗,到了堂上你可不能这模样——回头你姐夫,也就是县大老爷问你话,你就要好好照我前几天教你的说出来,知道不?”
  我说:“知道,知道。”——她教我什么话?难道是那句——我是蓇蓉,吃了我就绝子绝孙?
                 
  年纪大的女人带我到了前面,好大的一间房,两边都站着穿黑衣服的人,看起来好像一模一样的木偶,门外围着那些人却推推搡搡好像打架,又有一个男人高高坐在上面,手把一块木头“帮帮帮”地敲。他叫人“肃静”,可是就属他最吵。还有一个男人在房间中央跪着,我觉得他本来应该强壮如牛,可是他看来像条病牛。
  拿木头的男人问:“你招是不招?认是不认?”
  跪着的男人不作声。
  拿木头的男人道:“你若老实交代,本官或可从轻发落。如今人证物证具在,你以为还可抵赖得了么?”
  跪着的男人还是不作声。
  拿木头的男人道:“敬酒不吃吃罚酒。证人带来了么,上前说话。”
  大家的目光都转了过来,看着我。听见年纪大的女人说:“四小姐,不要怕,大老爷问你什么,你就说什么。”
  我不晓得她是不是在跟我讲话,笑嘻嘻道:“我是蓇蓉,吃了我就绝子绝孙。”
  这话可比那“帮帮帮”的木头厉害多了,里里外外一刹那都安静下来,安静得只有一个整齐声音:“原来是傻子。”
  拿木头的男人脸黑得像他那张桌子,瞪着年纪大的女人道:“她说什么?”
  年纪大的女人打哆嗦:“回老爷,我家四小姐见着死人,就吓傻了。她其实是说……”
  “傻子说话还能信么!”门外有人嚷一嗓子。我仔细往人丛里看,只瞧见竹竿而已。晃呀晃,搅得那里好像一锅煮开的稀饭,咕噜咕噜冒泡泡,每个泡泡都说:“不错,正是。”
  拿木头的男人“帮帮帮”猛敲:“本官审案,闲人不得插嘴,否则大刑伺候。”说完又指着年纪大的女人:“张陈氏,你跟杜四小姐是何关系?”
  年纪大的女人道:“我是小姐的保姆。杜家人都叫我瑞嫂。”
  拿木头的男人道:“既然是保姆,那怎么不好好照顾你家小姐,要让她见着死人呢?”
  年纪大自称“瑞嫂”的女人张着嘴。我仔细看她会不会流口水。
  拿木头的男人道:“本官来问你——前个月人犯赵阿牛曾经偷窃你主家财物,本官审案之时,他却口口声声说金镯子是你家四小姐送给他的。当时本官只当他胡言乱语。如今看来,或许真是你照看不周,使你家小姐被贼人迷惑,也未可知!”
  年纪大的女人把手摇得像巨大的苍蝇翅膀:“老爷,可冤枉煞小妇人了。小妇人对小姐尽心尽力……”
  “哼!”拿木头的男人瞪起眼睛,把年纪大女人的后半截话都吓回了肚子里。他道:“本官来问你,你要老老实实回答——人犯赵阿牛色胆包天,勾引你主家丫鬟二春,逼奸不成,怀恨在心,就趁你家四小姐年幼无知,骗她拿了毒草放进茶里,把二春和她未婚夫刘大夫双双毒死。是也不是?”
  年纪大的女人眼睛滴溜溜地打转,口水也终于顺着下巴流下来了。但凡花草都喜欢人浇水,我即伸手来接,可是她自己用袖子擦了,道:“大人……您说……”
  男人拍桌子:“大胆张陈氏,你偷懒渎职,让主家小姐被奸人蛊惑,以致闯下弥天大祸。你还不快从实招来,是想本官动刑么?”
  年纪大的女人抖得仿佛大冬天里喝凉水,“咕咚”跪下了,猛磕头:“大老爷明鉴,大老爷明鉴!小妇人不敢撒谎,大老爷铁面无私,明察秋毫,万事都逃不过您的法眼去。就是这个阿牛色胆包天,勾引二春,逼奸不成,怀恨在心,趁四小姐年幼无知,骗她拿毒草放进茶里,把二春和刘老爷双双毒死。小妇人亲眼所见,半句也不敢胡说。”
  后面那锅“咕噜咕噜”的稀饭噼里啪啦地炸开了。有声音道:“说得跟真三似的,看到了还叫人下毒?”
  拿木头的男人也问:“张陈氏,你若亲见赵阿牛让你家小姐拿毒草,怎么不阻止?”
  年纪大的女人呆了呆:“我那时怎知他叫小姐拿毒草呢?我只道他要拐带我家小姐,就把他轰走了。临走他塞给小姐一把草——这草我家院子里多得是,平日里没人吃它,谁又晓得它有毒?到后来,事情闹出来了,我才见茶壶里有草呀!”
  咦,这几句话我倒很耳熟,好像谁老在我耳边说一样:四小姐,你就同你大姐夫说,阿牛叫你把草放进刘老爷和二春的茶里。这草满院子都是,你也不知道有毒,就放了……你跟我重复一遍——阿牛叫我把草放进刘老爷和二春的茶里。这草满院子都是,我也不知道有毒,就放了……四小姐,你一定要记住,到了大堂上,就和你大姐夫这样说。说好了,瑞嫂给你做栗粉糕吃。
  啊,原来这个年纪大的女人就是四小姐么?说得一字不拉,有人要给她做栗粉糕吃了!
  便指着她不鼻子:“嘿嘿,栗粉糕!栗粉糕!”
  “帮帮帮”的声音真像在碾栗粉。男人喝道:“赵阿牛,铁证如山,你还要狡赖吗?”
  病牛似的的男人不言语。外面的人群里有尖细的声音说:“诬陷好人,老妖婆,不得好死!”可是声音太轻了,除了我,谁也没听到。
  就又有“帮”地一响,拿木头的男人说:“退堂!”两边的黑衣木偶就拥了上来,把病牛似的的男人拖走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这天晚些时候下起了大雨,越落雨天越黑,我和许多人做在大圆桌边,感觉像漂浮在巨大的缸里。
  年纪大的女人一脸讪笑地里立在一边,那一向表情严肃的男人叫她坐,她扭着身子:“怎么好意思呢,老爷?”
  男人道:“叫你坐就坐。你在我杜家也算老人了。今天在堂上还多亏有你。”
  年纪大的女人笑:“哪儿啊,都是姑老爷的功劳。当时我一听四小姐说起胡话,我整个人都傻了。幸亏姑老爷见过大阵仗,压得住大场面,就这么‘哼’了一声——哎哟,这样我还没明白过来,叫姑老爷给吓得半死了!”
  早先拿木头的男人依然拿着木头——筷子。他说:“这种事情也不用说是谁的功劳了。把晦气的人、晦气的事都扫地出门,则家宅平安,天下太平。岳父大人请——”
  一脸严肃的男人拿起了杯子,两个人请来请去,只喝了一点点。
  又黄又瘦的大肚婆和低眉顺眼的女人一边一个夹着我坐,四根筷子不停地在我面前飞舞,把红红绿绿的东西堆到我的鼻子底下——莫非她们是要我吃?还是她俩在互相谦让,看谁该先下筷子吃我?
  吃我就要绝子绝孙!
  我想起拿竹竿的小孩,转身对黄脸大肚婆说:“你生个孩子没屁眼,你们都绝子绝孙。”
  满桌的人全愣住了,早先拿木头的男人最前沉了脸。原来筷子敲在桌上也会发出“帮”的巨响。一向严肃的男人眼睛几乎瞪成两个黑洞:“你——”
  黄脸大肚婆和低眉顺眼的女人四条胳膊搂紧我,乱糟糟,叫“老爷”叫“爹”叫“姑爷”,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跟谁说话:“她是傻的,她已经傻了——”
  大家相互看着,仿佛要把眼珠子穿成一串儿。先前拿木头的男人终于抽了抽嘴角:“唉,唉,本来童言无忌,况且四妹——岳父大人这下得了闲,一定可以药到病除吧?”
  严肃的男人也捋了捋胡子,哑声道:“是,这么多天来我一直都在苦苦思索医治的方法,应当……”
  “爹!”黄脸大肚婆突然哭了,“小夏说的一点也没有错,我们这样冤死了阿牛,要遭天谴的。我怕,我怕……不光是我肚里的这个孩子,小夏恐怕也……”
  “住口!”先前拿木头的男人暴喝一句,“你说什么丧气话,什么冤死阿牛?我断的案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过问了?”
  黄脸大肚婆哭道:“老爷,爹,秦三姨把什么都告诉我了。二春和阿牛的事,我也知道的……她死得好惨,真不值得。是我们杜家害了她呀!”
  严肃的男人眉头拧得可以夹死苍蝇:“她人都已经死了,你还要怎么样?是她自己做出了不要的脸的事,我看在她过往做事勤快的份上,才想着要为她挽回一点声名,难道这也叫害她?照你说,是要你爹我去给她填命?还有你——”他指着低眉顺眼的女人:“妇道人家最忌讳张长李短,没事不好好照顾小夏,搬弄什么是非?小夏要是真的傻了治不好,都是你害的!”
  低眉顺眼的女人猛然抬起了眉眼:“我害的?老爷!你早说小夏是‘痰火内盛、肝郁气滞’,你却不先给她开药下针,偏偏要折腾二春的事——你自己说的,人都死了,还要怎么样?小夏是你亲生女儿,有哪个当爹娘的儿女病了不先急着医治,却去折腾些无关紧要的事呢……”
  “啪”地一声响,仿佛外面的雷电劈到里间来,其实是严肃的男人捶桌子打翻了碗:“胡说八道,还不给我住口!你以为我不想治好小夏么?你以为失心疯就这么好治么?再说小夏是因何闯下的大祸,难道不是你纵的?先前姓王那一家的事,我都不跟你提了——简直不可理喻!要不是事事有姑爷替咱们担待着,我杜家的脸往哪里搁?”
  低眉顺眼的女人好像被噎住了,一时回不上话来。
  黄脸大肚婆只是哭个不停。
  先前拿木头的男人就道:“你收收眼泪吧,有了身子的人,没事也哭出事来!”又道:“岳父大人、岳母大人,何必为了那放荡丫鬟和他的姘夫而伤了和气?如今案子已经这样断了,明日小婿升堂再最后定案——这以下犯上,奴才杀主子、佃户伤东家的事都可以判‘斩立决’。事情一了结,邪魔妖秽、魑魅魍魉都扫除干净,四妹也许就不药而治了。”
  “哼!”严肃的男人不再看我们了。
  可夹住我的两个女人却在打颤,一直不停:大肚婆是在哭,低眉顺眼的女人是在忍住不哭。接着,我也打起颤来,不过是在笑:嘿嘿,嘿嘿……
                 
  年纪大的女人牢牢把我看住。整夜,她在我耳朵边唠叨:四小姐明天千万不要乱说话,千万,千万。这种声音像是白天的苍蝇和午夜的蚊子,听的时间一久,就成了房屋的一部分,不觉得它的存在,因而遥远的、来自外面街上的吵闹声就分外清楚——我知道是那些衣衫破烂手持竹竿的小孩。大毛!大毛!我反复张翕着嘴唇,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重复这两个字。
  天很快又亮了。年纪大的女人又把我梳洗干净穿戴整齐,带到了昨天的大房间里——这一次,是真的要吃我了吧?
  拿木头的男人高高在上坐着,两边黑衣服的木偶,外面挤着树林一样的人群,当中的地上跪着那条病牛,严肃的男人和低眉顺眼的女人在旁坐着。
  我被带到他们跟前,谁也没有说一句话。
  拿木头的男人“帮帮帮”敲了三下,道:“人犯赵阿牛,逼奸杜家丫鬟二春不成,遂生歹念,利用杜四小姐年幼无知,唆使之下毒杀害二春及其未婚夫——今有人证张陈氏,物证毒草蓇蓉。经本官核实,此草剧毒无比,食之必死……”
  我不懂他究竟在嘟囔些什么,只觉得奇怪:怎么会“食之必死”呢?分明就是吃了绝自绝孙而已呀!那句话是怎么说来着:“其叶如蕙,其本如桔梗,黑华而不实,名曰‘蓇蓉’,食之使人无子。”
  时刻在我的嘴边,张口就来。
  大家直勾勾的目光像是筷子。拿木头的男人皱皱眉头:“张陈氏,看好杜小姐——此草剧毒无比,食之必死。赵阿牛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……”
  “蓇蓉是吃不死人的。”我突然想起了另一翻话,不仅词句熟悉,连说的语气都记得清楚,“我娘说她以前吃过,在梨香院,接客之前喝蓇蓉茶,就不会留下孽根祸胎……”
  筷子般的目光噼里啪啦乱扫:“梨香院?梨香院?”
  既然他们问,我就接着说:“既然嫌我是梨香院的,为什么还要娶我进门?”
  外面“轰”地,开始嗡嗡直响,连黑衣的木偶们也都瞧着我:“说的是谁?”
  我不会回答,只能说我知道的:“我就是梨香院里生的,难道你瞒住了天下人,我就成了大家小姐么!”
  “帮帮帮,帮帮帮”拿木头的男人敲得震天响,可怎么也压不住“嗡嗡”声。
  严肃的男人脸色像蓇蓉叶子一样青绿,我看他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不停地抠,像要从里面挖出东西来一样——渐渐的,那椅子变成了红色的,软的,发出好大的腥臭味,变换为我不知什么时候见到过的一个装在缸子里躯体。我就又有了新词儿:“我亲眼看见我爹把小弟弟……把他……把他弄出来的!”
  严肃的男人“倏”地站了起来,我看见他的手在滴血,他冲年纪大的女人喊:“愣着做什么?明知道小姐傻了,还要带她上前面来?”
  年纪大的女人连声答应,晃胳膊来抓我。可我却像昨天那小孩一般灵活,扭身子躲了,直蹿到堂中央去,笑嘻嘻继续说话:“好好的一个孩子就这样没了——还是个男胎呢!老爷也真狠心!唉!还以为她交代出这孩子的事,老爷就会把她打发出去嫁了阿牛,没想到……”
  “你也快去抓住她呀!”严肃的男人已经变了表情,脸绿得发黑,命令着低眉顺眼的女人,“快去!她傻了的,你该好好照顾他,这样扰乱公堂,成何体统!”
  低眉顺眼的女人却不动。
  我跳跃着一边闪避年纪大的女人一边连珠炮似的发话:“太太,我哪里胡言乱语?的确外面的人都说,四小姐是撞上二春孩子的阴魂了。若真撞了邪,得以毒攻毒,把二春的衣裳取几件来烧了灰灌灵水。”
  这下,连拿木头的男人也站了起来,喝令黑衣的木偶们:“快把杜四小姐拦住,快!”
  黑衣木偶们七手八脚地拥上。可是低眉顺眼的女人却比他们快一步,抢到了堂中央,一把就拉住了我,接着自己往地上一跪,道:“大人,蓇蓉的确是吃不死人的。小妇人杜秦氏,出身梨香院,我娘在世之时,接客前必饮蓇蓉茶,后来……”
  有人大叫“住口”,不知是拿木头的,还是严肃的。可是这女人却不听,径自说下去,讲了一大通我不明白却早已印象深刻的话,接着她又说“王七娘一家”,还有“二春和阿牛”,我好像还是听不懂,可鼻子却酸了起来,眼睛猛然模糊,泪水就淌到了下巴上。
  “二春……二春,是我害了你呀!”哇哇哇,我收不了声——想起了健康的小母鸡一样的身体,把我扛在肩上;整整一碗蜜饯枣送到我的跟前;拧着手指,又咬着嘴唇,那个扭捏的身影;披头散发,扑向井栏边那张哭花的脸……还有,最后一次见到,穿着蓝底黄花的衫裤,头发光溜溜地抿到耳朵后面,结起一根油松大辫,脸上好像还搽了香粉,看起来又白又润,仿佛刚出笼的馒头……“绝子绝孙。”她咬牙切齿地说。
  “二春……二春!”眼睛很痛,我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了,就在一片又腥又臭的黑暗里漂浮,蓇蓉织成的网将我牢牢绑住,我亲娘她在很远的地方,不停地流血,二春也在流血,可是她朝我伸出了手来:“四小姐!”
  我害怕地,拼命要够着她,可怎么也够不着。我说:“二春,怎么了?怎么了?”
  她朝我笑:“你不懂的,小孩子家,一边玩去吧!”
                 
  “月光光,秀才娘,船来等,轿来扛,一扛扛到河中央,虾公毛蟹拜龙王……”
  听到有人在外面唱,我立刻就认出是五弟的声音——他什么时候也学了我的儿歌去?一骨碌爬起来,险些撞到了床边的瑞嫂。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,说:“四小姐,你……”
  我肚子“咕咕”直叫,嚷嚷道:“饿死了,饿死了,我要吃煎馒头,吃油糕!”
  瑞嫂盯着我,好像我的脸上长出花来一样,问:“四小姐,你认得我是谁?”
  我“扑”地笑了:“你傻了呀,你是瑞嫂!”
  两眼放出光芒,她简直好像要哭出来了,抱着我,问:“那……四小姐,你……你认识你自己是谁?”
  我“咯咯咯”快笑死了:“瑞嫂你真傻了?你还叫我四小姐呢——我是小夏呀,难道还成了二春——二春呢?叫她给我拿吃的来呀,想饿死我不成?”
  瑞嫂瞪大的眼睛又缩小了,摸摸我的额头,又摸摸她自己的,来回了好几次,摇头道:“没道理……没道理……”
  “大姐——”我一眼瞧见门外大肚子的女人,颤巍巍地经过,听我一唤,吃惊得差点儿摔倒。
  “小夏?”她吃力地跨过门槛儿。
  我笑——她的肚子比上次见时更大了,这才多一会儿啊?我说:“大姐,你又回来啦?”
  她脸上的表情又像是笑,又像是要哭:“你……你真的认识我?”
  今儿真是古怪,大家都问我这样的问题。我瞪着大姐,她已走到我的床前:粉白的圆脸变得又黄又瘦,还有一块一块酱油色的斑——变得再难看,我也认得她是我大姐。
  我往她怀里钻,摸她的肚子:“大姐,大姐,这是外甥还是外甥女呀?你说会长得像大姐夫还是像你呢?得快点儿长大陪我玩呀!”
  大姐摸着我的头发,我感觉水珠子滴下来,凉冰冰,抬头一看,她在哭呢。
  “怎么啦?姐夫欺负你啦?你和爹说呀!”
  她不答我。瑞嫂把我从她怀里拉开了:“大小姐,你下床来干什么?有身子的人了,又胡思乱想呢,快回去歇着吧。”
  大姐只是落泪:“小夏,小夏……是终于好了么!”
  我不明白,说:“大姐,我好着呢!我听话。我不胡闹。”
  瑞嫂道:“好好,听话就是好孩子——我扶你大姐回房去,你别乱跑,我回头就来给你拿东西吃。”
  我怎么跑呀,又找不到鞋。不过肚子叽里咕噜实在难受,我见她们出门,就喊了一声:“先叫二春拿东西来给我吃啊!”
  她们没听见——其实,二春八成是会阿牛去了,抱在一起亲嘴,嘿,她叫我不往外说,她还怕丑哩!
  我两脚在床边上一晃一晃,床也跟着“吱扭吱扭”响,和着五弟的歌声:“月光光,秀才娘,船来等,轿来扛,一扛扛到河中央,虾公毛蟹拜龙王……”这小子,今天不用读书么?偷懒,也不怕待会儿被爹打!他还以为现在有娘来救他么……
  娘。我想起娘死了,是因为生小弟弟。现在我又有个后妈,秦三姐,她不识字,却知道“蓇蓉”两个字怎么写:“草头底下一个骨,芙蓉的蓉”。她人也还挺好的,说不定会给五弟求情哩!蓇蓉……蓇蓉……
 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觉睡得很香,连梦都没有做;又很长,好像有好几天,好几个月……不由自主地跳下床,光脚跑到窗边——睡之前蓇蓉还开得像一片蓝荧荧的火焰,现在,连影子都不见了!
  瑞嫂正在这时候回来了。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,当心着凉呀!”
  我让她抱回床上,问:“蓇蓉呢?
  她只顾给我穿衣服,嘴里嘟囔不清。
  我不耐烦了:“蓇蓉呢,到哪里去了?”
  “锄……锄掉了。”终于听清楚这几个字。
  “为啥?”
  “因为……不好看。老爷要叫人种新的花了——茉莉花,四小姐喜欢茉莉花么?白白的,香喷喷的,采下来攒成一球,挂在衣服上,香死你!”
  这倒也不赖,我想,问:“那啥时候能种出来?”
  “等……等种出来的时候,就种出来了呗!”瑞嫂敷衍我,“小孩子话那么多做什么?我给你穿好衣服,你就到你二姐、三姐房里去乖乖呆着,不要出来乱玩泥巴,也不要烦你大姐——我才给你拿油糕吃,晓得不?”
  “晓得,晓得!”她哪儿管得住我?我只等她从柜子里给我拿鞋——那是一双新鞋,好漂亮的花鞋面。“谁做的?”我问。
  “是秦……”瑞嫂咬了舌头,“就是我给你做的——你看瑞嫂多疼你。”
  “吹牛皮!”我翻白眼,“看我回头不告诉她!”
  瑞嫂打了个哆嗦:“小孩子胡说八道。”
  这也叫胡说?我气鼓鼓,那她自己吹牛叫什么?
  瑞嫂也好像觉得说错了话,咕噜道:“秦……太太……回娘家去了,这两天都不在。四小姐你要听瑞嫂的话。”
  这当儿鞋已经穿好了。脚长在我自己身上,她可管不住我。说:“好吧,好吧,我听话,你拿吃的来,我就乖乖等你,什么也不做。”
                 
  只在二姐和三姐的房门口溜了一个弯儿,连门槛儿都没进,我就又溜了回来,看瑞嫂、张妈和一些短工打杂的人都不在,时机正适合出后门去偷看二春和阿牛。
  我拔开门闩,绕过土地庙坍了半边的矮墙——后面空空的,一个人也没有。
  心里好不失望,我的肚子就饿得更厉害了,一边拿手揉着,一边走回厨房找瑞嫂要吃的。
  远远,我看见她在灶边抻面条,张妈生火,两人唧咕着事情,活像空地上吵闹的胖麻雀。
  “你说她这是真好了,还是病得更厉害了?”瑞嫂道,“我怕她烧坏了脑袋呀!”
  张妈道:“阿弥陀佛,且不要说晦气的话。能认人了总是好的,等老爷回来吧。”
  瑞嫂道:“等老爷回来?那都不晓得又闹出什么事来了!我也不知她究竟哪些事记得,哪些不记得——张口就问二春,阿牛倒没听她提,又问我秦三姐,姓王那一家就不见说,我可不知怎么才好。”
  “她不说,你就不提呗。”张妈道,“说的多了,总要惹来麻烦的,就好比太太——我说秦三姐——这事情我也觉着阿牛怪冤的,然而阿牛又不是咱家的人,咱们私下里议论两句已经很对不住老爷了,她却大庭广众的……唉,谁又料到她是那种出身的女人?阿弥陀佛!这要叫老爷今后怎么做人呢?”
  瑞嫂道:“好在事情是出在城里,咱们这乡下地方,等风声传过来的时候,事情都该过去了,应该没什么大妨。倒是大小姐——我看姑爷是很生气的。”
  张妈道:“那可不——”停了停,又道:“但也没道理,大小姐又不是秦三姐生的,咱们太太是正经人家的小姐呢。”
  瑞嫂叹气:“姑爷那样做大官的人,眼睛里怎么容得下沙子?大小姐真可怜。说到底,都是阿牛害的,如今真便宜了他,杀不了头,改了充军!”
  “阿弥陀佛。”张妈念个没完,“做事嘛,能饶人一命就饶人一命吧,是功德呢。我看,四小姐今日能认人,说不准就是因为老爷和姑爷做了这件功德。要是能再多行几件善事,四小姐能全好了……阿弥陀佛,等大小姐生下个白白胖胖的小子,姑爷的气也肯定消了……不过——我跟你说,上半年我有一晚经过老爷和太太的卧房,听见里面太太——秦三姐说,大小姐这一胎很凶险,会大小不保。我给吓得呀,天天念经。”
  瑞嫂道:“呸,呸,呸,大吉大利,那女人的话也能信的?”
  张妈道:“她娘原先不是专门给那些个女人接生么?她大概很懂吧?但她说不如摘掉,这又真是伤天害理。我想老爷总比她高明,不过后来他们说什么,我就没听见。多念点经总是没错的,阿弥陀佛。”
  她俩把我完全弄糊涂了:什么大姐真可怜?干吗杀头?什么叫充军?阿牛害了谁?我又怎么好不好了?什么大小不保?
  管不了那么多,肚子饿才是最紧迫的问题。
  我走上前去,叫:“张妈,瑞嫂,饿死了,吃东西!”
  瑞嫂手里的面条差点儿没掉地上,张妈吹着火竟倒吸了一口气,直咳嗽。我莫名其妙地看着她俩:“干吗呀?”
  张妈咳出眼泪来,问:“四小姐,来了多会儿了?”
  “早来啦。”我说,“就听你们两个聊天呢,古里古怪的,什么叫充军呀?”
  张妈咳得实在太厉害了,答不出话来。瑞嫂道:“没……谁也没说充军,是我叫张妈回头打点水来冲一冲菌子,好给你炒在面条里。”
  没道理。“干吗叫张妈打水?”我问,“二春呢?我前后都不见她!”
  “二春……二春啊……”瑞嫂眼珠子乱转,“二春嫁给阿牛了呀,四小姐,前天就嫁了,两人一起上外乡做生意去了。”
  “骗人!”我跳起来,“哪有这种事!你骗人!”
  瑞嫂道:“哎哟,我的小祖宗,这杀头的大事,也能骗你——不是你自己做的?你偷了太太的金镯子,给阿牛叫他带二春私奔——自个儿闯了这么大的祸,瑞嫂替你遮掩着,老命也吓掉了半条,你一转脸倒忘了?”
  我愣愣的: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儿。金镯子摸起来冰凉冰凉的,阿牛还给我下跪,说要做牛做马……难道是我一觉睡迷糊了,还没醒透,竟把这样的事情也忘光了?
  瑞嫂推着我:“好,乖乖的小祖宗,上你二姐、三姐那里呆着,面条一会儿就好,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。”
                 
  就这样被赶了出来。我只好往二姐、三姐房里去。可是还没到跟前,就见到一个脸孔陌生的老太婆一颠一簸地跑了过来,叫道:“有没有人哪?哎呀,跑死我了,这么大的宅子,怎么连丫鬟也没一个?”
  我堵着她的路:“你是谁呀?”
  她打个趔趄:“你又是哪个?”
  我说:“我是杜四小姐,你在我家干什么?”
  老太婆道:“哦……我是陈婆,是你家请来预备给你大姐接生的稳婆。你大姐要生啦,我正要上厨房叫你家老妈子们烧点开水。”
  这就要生了?好快!我一蹦能有三丈高。“我帮你去说!”叫着,我已一溜烟儿跑到了厨房里,告诉张妈和瑞嫂。
  她俩的嘴张得大大的。“这么快?”张妈问瑞嫂。
  瑞嫂把面条往边上一撂:“也是哪,大老远的跑回来,能不动胎气么?还幸亏老爷算得准,早请了陈婆来。”
  张妈道:“菩萨保佑呀,真可怜,阿弥陀佛!你快去拿被单手巾,我烧开了水就去。”
  瑞嫂洗了手,在围裙上擦擦,便出门。我迫不及待地跟着,被她瞪住:“四小姐,干什么!小孩子不能进血房的!”
  我悻悻的,不过也晓得这规矩:打从我自个儿出生,从血房里出来,后来五弟、六弟、七妹,和死了的八弟,娘生他们的时候,二春都把我拉得远远儿的——没出嫁的姑娘也不能进血房,二春那时只帮忙烧水、煮剪刀、炖人参汤。现在她出嫁了,要是还在我家里,就能进血房帮忙——诶?我怎么总觉得二春其实连孩子都有过呢?
  二春孩子的阴魂。这古怪的念头叫我脊背发凉。
  张妈见着了,站起身道:“小可怜,饿得打哆嗦啦?”她颤巍巍爬上桌子从梁上挂着的篮子里给我拿地瓜干:“好好儿玩儿去,别添乱,小外甥生出来,你就做姨了,不能说胡话,只知道不?”
  我早就是大人了,我也从来不说胡话,秦三姐可信任我呢,叫我帮她做了好些大事——是什么事来着?反正也不能跟张妈说。我答应秦三姐不说的。
  于是接过了地瓜干,乖乖地退了出来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太阳暖烘烘的,二门里吵嚷得厉害——好像是大姐在喊痛呢,可仔细一听,是知了“吱呀、吱呀”叫唤——果真是夏天了!
  我热得头晕晕,看到爹的书房门窗紧闭,表示他不在家,就晃了进去。
  书架上整整齐齐的书,蓝色的匣子装着,写了书名,我一个字也不认得。只随便拣了一架,搬椅子爬上去一本本抽出看。
  “砰”,五弟没头苍蝇似的撞了进来,见到我,连连退了好几步,调头又跑了出去——好像我不是我,而是大灰狼,老拐子。
  我叫他:“你站住。”可他不理我。
  这小子!我想跳下椅子来追,但瞧外面白花花的太阳又提不起精神来:算了,算了,我是大人,何必跟小孩子一般见识?
  就继续抽书出来乱翻,这本有图有字,好些古怪的东西,其中一页上分明画着蓇蓉,但下面写的什么我就不明白。
  蓇蓉被锄掉了,要改种茉莉花了。
  秦三姐回娘家了。
  二春和阿牛私奔了。
  唉,唉,我怎么觉得好像是在做梦呢?一个小孩子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头疼的事要烦呢?
  大姐生小娃娃……只有这件是确实的好事了……
  瞌睡虫来钻我的鼻孔。便趴在爹的桌子上迷糊了过去,等醒过来,外面的天色已经晚了,暑气都褪了下去,知了的叫声也小了,二门里的呻吟声就显得清楚了起来。
  我听见一声,就起一层鸡皮疙瘩,再听见一声,又起一层鸡皮疙瘩,摸摸胳膊,竟是粘乎乎的,立刻就想起不知什么血淋淋的东西,可借着炉灰色的天光看看,才发觉是睡觉流口水来着。
  爬下桌到门口看看,外面好像人影在晃动:胖的是张妈,瘦的是瑞嫂,没一刻工夫已经来回了好几趟。
  搞什么鬼?我打开了门——原来不止张妈、瑞嫂,连二姐、三姐都忙碌着。难为她俩裹着小脚也抱着一叠叠被单手巾跑前跑后。
  咦?她们虽然许了人家,但还没出嫁,不忌讳血房么?我跟去看个究竟,才发现她们其实到大姐房门口就停下了,只张妈、瑞嫂才进门。门板频繁开关,像两柄巨大的扇子,扇出来的都是血腥味。
  我捏着鼻子:“怎么还没生出来呀?还要多久呀?”
  二姐、三姐都不晓得。不过我突然就很害怕,害怕大姐会像娘一样!“爹呢?爹怎么还不回家来?上哪儿去了?爹是大夫,爹不看大姐,大姐会不会死呀?”
  二姐、三姐齐来按我的嘴。但是她们自己也变了脸色。瑞嫂正从房里出来,说:“四小姐别胡闹,老爷是男人,再好的本领也不能进血房的。二小姐,三小姐,你们两谁能出去再请个稳婆来?我这里实在离不开身。”
  二姐道:“我去,就请过去常常给娘接生的那一个吴婶,她什么阵仗都见过。”说着,就要走。
  可瑞嫂一把拉住她:“千万不要!二小姐糊涂了么?老爷是怎么交代的?方圆二十里之内的都不能用,您忘记了?”
  二姐一讶:“可不!那你要我上哪里去找?”
  瑞嫂道:“这陈婆说她媳妇儿也懂得接生,再叫她媳妇儿找几个熟识的人来。她们住在青石镇,二小姐识得赶车认路么?”
  我二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哪里认得路呢?还赶车?“干吗要二姐赶车呀?短工呢?”想起来也古怪,从我睡醒到现在,连一个打杂的都没见到。
  瑞嫂不回答我,只跟二姐讲方位:“家里的老马应该认路,后半夜总能回来。那时老爷也该回来了,再商量。”
  后半夜?我跳了起来,那大姐还不疼死了?如果就是要找个能帮上忙的……秦三姐呢?她好像是懂得这事的——她跟我或者是别的什么人说过她是懂得这事的。
  “快去她娘家把她找回来!”我推着瑞嫂。
  瑞嫂好像没听懂我的话:“什么,四小姐?”
  “快去她娘家把她找回来!”我大声叫道。接着,不晓得哪根筋搭错了,突然补充了一句:“梨香院,就上梨香院去找她!”
  这时张妈也正好从房里出来,手里捧着一盆血红的水要交给三姐,听我这样说,打了个趔趄差点儿坐到地上。“小祖宗,你可别吓我。”她不容分说地把我抱了起来,“大小姐已经够叫人头疼了,你别再来添乱。”
  干什么,她急糊涂了吗?我挣扎着:“你去找呀!上梨香院去找呀!”
  张妈可不听我说,噔噔噔地跑到了后面,将我塞进五弟的房里,六弟和七妹也在,每个人的眼睛都瞪得溜圆,好像我青面獠牙,要吃他们。更奇怪的是,张妈她居然对五弟说道:“大少爷,你看好了兄弟姐妹们,晓得不?”而五弟居然也点头,跟真三儿似的。
  张妈便出去了,牢牢地关上门。我急的呀,真想捶她几拳,但只能抓着五弟问:“她娘家在哪儿?梨香院在哪儿?”
  五弟眨巴着眼睛,快哭出来了,一个劲儿摇头。我想要问六弟,可头才一转过去,这家伙就和七妹一起放声大哭,我连气带急,只好继续问五弟:“你倒是说呀!大姐要是出了事,你——你给她抵命?”
  这招好像管用,五弟结巴着说道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梨香院在哪儿……不过……她,她每天都要回来一趟的……到后门口,跟张妈,要不就是瑞嫂说话……她们不叫她进来……我听到过,她说她想回来看看你好了没……”
 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。我不得细问,只拣紧要的叫他说:“那都什么时辰回来?”
  五弟望望后窗外,炉灰色的天空渐渐黑下来:“也就……这个时候吧。”
  他才说完,我已经三下五除二爬上了茶几,翻出窗户去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没遇到阻挡,我一口气跑到了后门口,开门一看,昏沉的暮色里油黄的灯笼光,果然秦三姐正站着呢,满脸惊讶。我一下扑上去抱住她的腿:“快,快,大姐……快我救大姐!”
  秦三姐愣愣的:“小夏,你……”
  我没心思听她说,拉着她朝院里跑。她开始大概有点儿晕乎,跟后面跌跌爬爬的,但不一会儿就镇定了,快步走在我边儿上,问:“小夏,你大姐怎么了?”
  大姐要生小娃娃啦,动了胎气啦,爹不在家啦,稳婆管不好啦……一句两句哪里说得清楚,她自己看了就晓得。
  直把她拖到了大姐的房门口,里面哭声喊声乱成一片。才一打开门,我就想起了王七娘家——咦?我今年也去过王七娘家吗?小油鸡……一大堆破缸子……血淋淋的……那是什么?我打了个哆嗦。
  张妈的一条影子压在我头顶上:“你……你来做什么?”
  她问的是秦三姐,但是秦三姐把灯笼往地上一丢,已经抢进房里去了。张妈想拉没拉住,床上的大姐支撑着身子,脸庞扭曲可怖,喊道:“三姨……你救救我……救救我的孩子。”
  张妈便不能拦,悬着两只手,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似的,当空乱舞。我才发觉她手上都是血。再探身朝她身后的床上瞅瞅,床单早就染红了,滴滴答答的都流到了地上来。
  我吓得张着嘴,动弹不得。
  还是张妈来推我了,用暂时还没染血的胳膊肘:“出去,出去,姑娘家不能进血房,出去!”
  我不肯,我要陪着大姐,我要救大姐。
  身后响起急匆匆的脚步声,是三姐提了一桶热水跑来——不见二姐,大约真的已经去青石镇找人了。
  秦三姐摁住大姐的胳膊,掰了掰大姐的腿,又摸了摸大姐的肚子,回过头来,厉声问:“老爷呢?你们的爹呢?还不快叫人去找他回来?这要下针的,我治不来——还不快去?”
  三姐小声像蚊子哼哼:“爹……爹不让人知道大姐回家来了……他在顾家……他说看完顾老太太的病就回来……”
  “咳——看完病?”秦三姐一边扶着大姐一边盯着三姐,“等不得了!现在就得去找——家里打短工的人呢?都派出去!”
  “没打短工的人了。都打发走了。”三姐哭道,“你走之后,就都打发走了。”
  都打发了?难怪我到处不见人,难怪三姐裹着小脚也来抬水!我恍然大悟了一些事情,可是却更加莫名其妙了:干吗打发人哪?二春嫁人了,家里不要人做事么!
  秦三姐却好像知道这背后的原委似的,皱了皱眉头,吩咐道:“那么你自己去找……”
  她还没说完,三姐已经拨浪鼓似的摇头了:“不成,没成亲的,不好上夫家去……爹要发怒的。”
  秦三姐一拳砸在床沿儿上:“这都什么时候了?你们想玉兰死么?”
  “别……别……”大姐像魂魄已经出壳了一般,“杜家的名声……到了这个份儿上,已经什么都做了,就是为了这个名声……不能因为我……也不能耽误了三妹的终身……三姨,你救救我,救不了我,便救救我的孩子……”
  我根本就不知道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在吵什么,胸一挺:“我去找!”
                 
  一直出了二门,又出了大门,黑黢黢的场子,黑黢黢的路,遥远的田野在夜风里翻起黑黢黢的浪。我想起一个人,一条黑影,乱舞着两手,哇哇大叫在田埂上狂奔。那是王七娘的男人。莫名其妙的,我很确定。
  不过,我是大人我不怕黑。捏起拳头来,我也不怕老拐子,一径朝村里的大路上跑。榆树、槐树,稀稀拉拉地栽在道旁,知了“吱呀、吱呀”地大声叫嚷——哭喊。
  没有跑出很远,我看见黄色的光,遥遥的,晃悠晃悠的,好像萤火虫,正朝我这边来。近些了,光圈儿变大了,原来是盏灯笼,和我家里的灯笼一个模样,不过上面写的字不同。我从前去顾家做过客,所以我知道那是“顾”字。
  提灯的是顾家的长工,后面跟着的就是我爹。
  我大声叫着:“爹!爹!”
  他们都愣了愣,顾家的长工道:“哎呀,杜老爷,那可不是你家四小姐么?听说病了好些时候,如今好了么?”
  爹很吃惊地看着我。我已经跑上跟前拉了他,道:“快走,快走!”
  道路不平,一块大石头,他被绊了个踉跄,怒道:“做什么,姑娘家疯疯癫癫的!你——”
  我还只是拉他。顾家长工道:“杜老爷,四小姐这么一个人跑来找您,想来是出了大事,要不小的帮你背着四小姐,跑回去也快一些?”
  我爹道:“不用不用,我和她回去就好,你把灯笼留下,就回去吧。”
  顾家长工就去了。我爹打起灯笼仔细看着我,摸额头又把脉:“小夏,你没什么不舒服?”
  我说:“爹,你快跟我回去,大姐流了好多血。”
  爹看样不大信,问:“蓇蓉是什么?”
  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儿的东西。“是草呗,光开花不结种子的。”我说,“爹,大姐真的流了很多血,张妈、瑞嫂都急死了,让二姐上老远的地方再找人来——你快走呀!”
  有鼻子有眼儿的,爹总不能再觉得我扯谎了,快步跟我跑回家去。
                 
  自我出门到回来统共也没多大工夫。爹和我进院子时,陈婆正袖着手跑出来,嘴里嘟囔着:“不成……不成了……这样子流血,不成的……给多少钱我都不干……出了岔子我可担待不起……不干。”
  瑞嫂跟在她后面:“陈婆,有话好好说……你现在走了,叫我们抓瞎么?”看到爹,愣住了:“老爷,这可……怎么办?”
  爹哼了一声,没回答。瑞嫂就撵上陈婆:“你可千万不要说出去呀……千万……”
  我跟着爹进二门到血房前——不知道已经用了多少盆热水,整个屋里都是白茫茫的水气,灯光一照,再混上点血腥味儿,显得浑浊且粘乎乎。
  我朝里大叫:“我把爹带回来啦!爹来救大姐啦!”
  张妈来开门,只一条小缝儿。爹闪过一边去——他果然是忌讳血房的,问:“现在怎么样了?”
  瑞嫂慌慌张张地跑回来了:“就是出血——老爷,陈婆不会说出去的。二小姐上青石镇找人来,走在陈婆前面,又有车,应该能说动陈婆的媳妇,还再找两三个熟手的稳婆。老爷是不是先开个什么药方儿,给大小姐添点儿力气,也好撑着……”
  爹皱着眉头,好像很拿不定主意的样子。
  血房的门豁啦一下突然开大了,秦三姐的脸被水汽蒸得通红,眼睛也是。“这时候还说什么避忌?”她说,“老爷,我看一定要下针止血才行!”
  爹惊愕地看着她:“你——你怎么来了?”
  难道我刚才没说秦三姐也来了么?我想不起来慌乱时喊了些什么。但是连秦三姐也没办法的病,肯定是厉害的病。“爹,你快救大姐呀!”
  爹不理会我,指着秦三姐道:“你又跑回来作乱?我让你有多远走多远,休书我过段时日就会给你,只要你不回来,其他的事情我也不追究。你现在是何居心?”又转向张妈,再怒视着瑞嫂:“你们两个是不是一早就知道这女人还没走?谁放她进来的?”
  张妈和瑞嫂都答不上话。我只觉得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。
  爹继续指着秦三姐道:“你现在立刻就给我滚出去。”
  秦三姐脚步不动,只抬手擦了擦额头,立刻蹭出一道血迹。
  房内又传来大姐一声惨呼。
  爹卷起袖子跨进了房中。
  张妈、瑞嫂齐齐惊叫:“老爷!不能进血房!”
  爹却不停下,袖子直卷到了胳膊肘,说:“人命最要紧!”经过秦三姐身边时,横了她一眼:“你们让这个女人进了家门,还怕她将来不把事情拿出去说?我杜某人如果连自己的女儿和外孙都救不了,传了出去,恐怕不等这血房带晦气来,招牌就先砸了。”
  秦三姐咬着嘴唇,我看她好像想要擦眼睛,但是手抬起来又放下了。
  爹已走到了大姐的床边:“张妈、瑞嫂,还不来帮手?先把这女人带出去,再拿我的药箱来!”
  张妈和瑞嫂相互看看,又望望秦三姐。张妈道:“太……”
  秦三姐笑了笑:“我这就走。”迈出门槛来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张妈、瑞嫂被爹指挥着拿这拿那,我跟在秦三姐的后面,觉得有好多事情要问她,但是又不知道是什么事。她在空荡荡的花池边坐下,我就挨在她身边,她轻轻唤我一声“小夏”,我心底便一动:我们俩之间有许多的秘密,她是把我当大人一样看的。
  “大姐会不会死呀?”我问。
  “别瞎说。”她摸摸我的头,“你爹是个……好大夫。你大姐会没事的。”
  对,我家门口有皇帝赐的“济世活人”牌坊,我家是没有庸医的。但是刚才爹的那个样子,有点儿……可怕?我一向是怕爹的,因为他骂我骂个没完,但方才那可怕又和从前不一样……究竟是什么个讲头,我也说不清楚。不过我信秦三姐,她说大姐会没事,那就没事。
  不如想点儿开心的事。“这里要种茉莉花了。”我说。
  “是么?”秦三姐说,“茉莉花好啊,种出来小夏可以戴在头上。”
  “你也戴。”我说,“可惜二春不在,不过阿牛会带她回娘家来的吧?那时候她也戴。”
  “二春嫁了阿牛……”秦三姐幽幽的。
  对了,瑞嫂说我偷了秦三姐的金镯子,让二春和阿牛私奔了,她替我撒谎遮掩……莫非秦三姐还不晓得么?赶紧岔开话题:“改天再上大毛家去玩!”
  秦三姐借着月色端详我的脸:“小夏,你记得大毛?”
  “是啊,我记得!”她这样一提,一些模糊的东西全变得清楚了起来:我们怎么上了王七娘家里,我怎么和大毛熟识了起来,怎么扮关公和鲁肃……就连叫二春私奔也是大毛的主意呢!
  秦三姐拍拍我:“别发愣了,小夏,天晚了,你去睡吧。”
  就牵着我的手回房里去,安顿我上床,轻轻地哼了支歌谣:“睡吧,睡吧,什么都别去想,等你醒了,你大姐的孩子就生下来了。”
  我的眼睛果真模糊了起来,灯光也看不见了,睡过去,很沉,连梦也没做,直到半夜里听见“哇哇”的哭声——惊醒了——秦三姐没骗我,大姐真的生好孩子了!
  我看秦三姐没在屋里,自己连鞋也顾不上穿,飞跑了去看。
  张妈、瑞嫂、三姐、二姐——并没有到青石镇,半路找不着方向又折回来了,都挤在大姐的房里。血腥味和浓重的药味还没散去,但是人人脸上的喜气映得屋里亮堂堂的,没有一点“血房”的阴森感觉。爹一手抱着一个小蜡烛包儿,另一手捻着胡须,得意不已。
  瑞嫂道:“还是老爷了得,大小平安。”
  爹笑:“还不立刻就给姑爷报信去?这可是儿子呢!”
  瑞嫂道:“去,去,当然要去,不过现在都后半夜了,等明天早晨再上路也不迟。”
  少有人能跟我爹顶嘴的,不过我爹这次一点儿也不生气,看看床上睡熟的大姐,对大家道:“不要吵着玉兰休息,都出去吧。”我们只得都退了出来。张妈抱着孩子,爹叫她明日一早就请奶妈。
  我朝大伙儿张了张,没见到秦三姐的踪影,拉拉瑞嫂的袖子,问她在哪里。
  瑞嫂张嘴愣了愣,说:“四小姐又做梦了呢!太太回娘家好几天了,今天哪儿来过?”
  “胡说,我明明……”
  瑞嫂截断我的话头:“午觉一歇就到了这时候,还不穿鞋,着凉了怎么办?”
  我被她讲的一呆一呆的,没在意,已经叫她抱了起来,一溜儿小跑回到房中。她放我在床上,叮嘱道:“小孩子贪睡,睡不醒还胡说八道,小心你爹打你。”
  我脑筋转不过来,只是不信她说的话:先前她说我睡,睡的时候忘记了许多事,现在她又说我睡,睡的时候又记错了许多事……天下哪儿有这么奇怪的?难道我病了?可是头不昏,肚子也不痛……
  “快睡,快睡!”瑞嫂把灯捻到最小,“明天我上城里去给你姐夫报喜,你乖,我就给你带糖回来。”
  “你去城里?”我长了个心眼儿,问,“怎么不叫二春去呀?”
  “二春嫁了阿牛,四小姐你要瑞嫂说几遍才记得?”
  “那怎么不叫短工打杂的去呀?”
  “他们不老实,都叫老爷辞了——四小姐你哪儿来这么多问题,快睡!”
  二春嫁人了,家里的工人都辞退了,这都是下午瑞嫂跟我说的话。
  我没在做梦,是她在说谎!
  瑞嫂总是说谎。我又想起别的事来——她冤枉过阿牛,她说阿牛偷金镯子,那时有很多官差……后来呢?
  无论如何,瑞嫂说假话,我要向爹拆穿她!
  我是鬼灵精的小孩,不叫瑞嫂看出我肚里的主意,当下闭上眼睛装睡,打算等瑞嫂在外床睡着了,就悄悄溜出去。
  可是瑞嫂没睡,才躺下没一刻,就听见张妈来叫门,说,大姐的孩子饿了,她得先熬点稀饭,叫瑞嫂帮看着孩子。瑞嫂就只好又起身。
  过了不多久,张妈回来了,就跟瑞嫂一起喂毛娃,两人都说,困得眼皮直打架,但是总算没有白辛苦。
  “大小姐的事可算有了转机。”张妈道,“四小姐睡了吧?”
  瑞嫂道:“睡了,也真难缠。她哪里去把那个女人找回来的?真要命!”
  张妈道:“要我说,也多亏了太……那个女人,要不然,大小姐还不知道——阿弥陀佛,可惜她的出身太‘那个’,老爷不能留她。”
  瑞嫂道:“老爷没和她计较,让她这么太太平平地走出去已经算对她不错了。而且老爷也没追究咱俩‘知情不报’,你还不‘阿弥陀佛’?”
  张妈果真念了句佛:“其实,要说那个女人,她除了出身不好,嘴巴快了点儿以外,也没什么大恶。你看她对四小姐,对大小姐,真比对亲女儿还亲呢!”
  瑞嫂道:“你怎么不说她除了对少爷小姐们不错以外,没什么好处?欺瞒老爷,帮着王七娘一家,胳膊肘儿朝外,帮二春和阿牛……这都是大恶!”
  张妈道:“说话可要讲良心!以前老爷骂你多嘴的时候,她可替你说过话。起先老爷那样骂她,她还悄悄跟我讲,要是夜里需要留人照顾大小姐,她可偷偷替我。我是怕惹恼了老爷,才叫她赶快走的。”
  瑞嫂哼一声,没接茬儿。
  张妈道:“你说现在要是有她在这儿,她又懂点医术的,帮看着大小姐,多好?我也不用拿条老命来玩……不过,看老爷对她那态度,她还是远远的走了,永远别回来的好……哎哟哟,腰痛死了。不成,我得回去看着大小姐,夜里不能断人的。”
  我已知道她俩在谈论秦三姐。好像秦三姐做了什么惹恼爹的事,爹把她撵走了。王七娘?二春?王七娘的事秦三姐的确叫我帮她瞒着爹。不过二春的事是我做的,和她有什么关系?瑞嫂说假话,张妈也跟着说假话吗?
  越来越糊涂。
  瑞嫂道:“你看你,累成这样,不如在我这里稍微眯一会儿,我替你去看大小姐。”
  张妈哪儿会说不好?但是道:“我看稀饭不成,这孩子弱得很,你先煮点儿红塘水吧。”
  瑞嫂道:“你倒晓得支使人!回头你可要来替我的。”
  张妈说,好,让瑞嫂出了门,她就在躺椅上一歪,立刻打起呼噜来。
  我看见小小的蜡烛包在微弱的灯光里颤动——那里面真的是大姐的孩子吗?是个毛娃而不是只小狗吗?
  我蹑手蹑脚地爬下床去看那蜡烛包儿,灯光太暗,看不见里面是人是狗还是什么都没有。便伸手去够油灯,火光跳跃上来的时候,见桌子上有件东西也跟着一闪——可不是金镯子么!用红线端端正正地拴在一起,好像怕它们长脚跑了似的!
  我抓住它们,冰凉的,硬的——偷了金镯子来帮二春私奔?这事也没发生过么?二春呢?阿牛呢?
  我觉得自己必定是在做噩梦,只有梦里的东西才这样没道理——不过,什么是真的,什么是假的,几时醒着,几时做梦,谁在骗我,我又骗谁……这些早就分不清了,一点儿也分不清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走出门去,月亮西沉,光辉还依然凉爽。
  我就在庭院里漫无目的地乱走,假如噩梦是很大很大的陌生宅院,走来走去也一定有个出口。
  血腥味是真的还是假的?我寻过去,是血房——这是真的还是假的?
  推开门,有一点灯,拧亮了来看,靠墙是床,帐子掀着,床单殷红。床上的人是我娘,是王七娘,还是大姐?
  我擎着灯走到跟前,看到半是蜡黄半是青白的脸,瘦削的三角形,眼睛瞪着,嘴半张,但是没说话,大约也看不到了。
  粘稠的血滴在地上,听不见响声。
  背后有人惊叫:“四小姐,你怎么又上这儿来了?”
  瑞嫂跑来拉我。她看一眼床,惊叫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:“大小姐?大小姐你怎么了?老爷!老爷——大小姐不好了!不好了!”
  她转身跑出去,片刻带着我爹和张妈火急火燎地赶来。张妈“哎哟”一声,没掉眼泪,却干嚎起来。爹的脸色铁青:“怎么会这样?不是叫你们好好照看着,有事就叫我吗?”他摸摸床上人的腕子,又试试鼻息,双腿一软,跌坐在血泊里:“玉兰……玉兰……”
  瑞嫂哭:“才离开一会儿……怎么会……血崩么?有救么?老爷……我是……”
  爹好像转眼就老了十年,不说话。
  旁人也都不说话。噩梦里的时间,分不清多长是一刹那,多长是一百年。我盯着那依然在往地上滴的血,一,二,三,四……
  二姐和三姐披头散发地跑进来,哭声打破沉默。
  张妈怀里的蜡烛包儿也哇哇大哭——原来那真的是个毛娃,不是小狗。
  “才要去报喜呢……”张妈抽噎,“要是当时没让太太走,叫她替看着……说不定……前两天她上门来,还叮嘱我要好好看着大小姐……她早说可能大小不保……真被她说中了……苦命的大小姐,张妈一手把你带大的,早知道你会这样,也不叫你生这个孩子了……苦命的大小姐呀!”
  她絮絮叨叨,声音沙哑,把所有人的每一根寒毛都哭竖了起来。
  “说什么!”我爹站起身,“这都是她害的……其实都是她害的——你们听见了没?”
  大家听见了,但是一时没明白。
  爹的脸色和床上的人一样:“是秦三姐医死了人——她害死了玉兰,我要她给玉兰偿命!”
  他愤怒地挥舞着手,撞了我一下,带翻了我手里的灯,落在地上烧成一小滩火焰,但是屋子变暗了,接着全黑了。
  可是漆黑一片时,我所看见的却猛然清楚——久远的过去,不太久远的过去,以及眨眼的刚才……
  我把一切都想起来了,想明白了!
                 
  这以后我真的傻了。我不再说话,因为我说的他们都不信。
  我们全家又去过城里,小外甥交给了我大姐夫,他升堂断案,秦三姐被判充军。我爹自然休了她。
  然后回到了家里,时节不合适种茉莉花。直等到第二年开春才下种,开出来真的很香。香得熏人!
  我就跑到后门口去透透气。正见到大毛,乞丐打扮,靠在半塌的土墙上——他要饭已经要回村子里来了么?
  他对我叫:“傻子,活该!”
  我便关上了后门改上前门口去。
  我家济世活人的牌坊在碧绿田野的背景衬托下格外宏伟,俯瞰着下面的一切——什么时候,石头里开出蓝盈盈的小花?茎像桔梗,叶子像蕙草,花像村外沼泽里一小团一小团的野焰?
  蓇蓉,又在这里长起来了么?
  这天是秦三姐充军上路的日子吧?
  我走出门去,把蓇蓉摘了一朵,戴在头上。
                 
                 
  后记
                 
  我没想到这个故事会写这么多字,这么长时间,以及写成这个模样。
  最早动笔是在写完《惊破梅心》之后,意图探讨妇女问题研究的另一个话题——生育权力。
  记得当时在妇女心理学课的一篇阅读里读到一个故事:某位坚决反对堕胎的知名人世,明知道自己的妻子怀孕生子会大小不保,还是坚持不允许人工流产,结果真的大小都没保住。
  这个人成了本故事中杜大夫的原型,不过寓意已经相去甚远。秦三姐是想按照玛格丽特。桑格医生来写的,但是中国古代对于堕胎的禁忌似乎不如西方。所以写出来,这个人也完全走样。
  写着写着,二春不知怎么成了故事的一个焦点,本来一个无所谓立场的探讨,变成了对封建家长制度的控诉(笑)。然后小夏又发了疯——事情真的全都不受我左右了。因而一拖再拖,终于变成了现在这个人不人、鬼不鬼的模样。
  我是没精力再继续和这个压抑的故事耗下去了。草草收场。
  现实中,又有多少事情是草草收场的呢?有始有终,大概只有小说而已——并且不是我的小说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窃书女子

  二零零五年十二月二十一日凌晨三点二十九分于波士顿
               
水中的影,镜中的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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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  发表于: 2006-04-30   
  哄小孩的话可蒙不了我。我知道二春肯定出了大事,或许被关起来了,且她还有个孩子死了——阴魂什么的,我可听说得多了,只是不太明白,怎么二春会有孩子呢?她还没嫁人呢!
  入夜的时候,我趁着秦三姐去伺候爹上床,自己悄悄溜出了屋。一路朝用人的房里找二春——可是却不见人影,一直找到了柴房,才听见里面她的哭声。
  我说:“二春,二春,你干吗?谁欺负你了?”她好像压根儿听不见,还只哭她的。
  我扒在柴房的门上:“你别急呀,你告诉我,我找阿牛来给你出气。”
  这下二春哭得更凶了,断断续续地叨念:“阿牛,阿牛,我对不起你……”
  这可当真是“我不懂”。急得要命,我道:“二春,你好歹跟我讲,你要吃什么不?要喝什么不?我去厨房给你偷。”
  二春还哭,但我猜她在摇头,因为过了好一会儿,她悉悉唆唆地爬到了门跟前,道:“四小姐,求您帮我个忙……我做牛做马都报答您……”
  我说:“二春你讲,什么我都帮你。我还有金镯子,给你和阿牛私奔用。”秦三姐的确把那金镯子送给了我,我让这贵重的首饰磕着房门,安慰二春。
  二春也许在里面擦了擦眼泪:“谢谢您,四小姐。”接着,她就求我帮她去土地庙后留个信儿给阿牛——就是摆三块石头,阿牛便能明白明天傍晚来见面,到那时,二春再有话让我交代。
  这一点儿也不困难。我拍胸脯答应了,立刻就办妥,觉得自己像《单刀会》里的关羽一样英雄。再偷偷摸摸溜回房里,没人发觉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大白天,我不能跑去找二春,坐在窗户跟前发愣——大家说我病才好,不能上院子里淋雨玩,我只能把手腕上的金镯子转来又转去。
  这时,我就听到前面有人叫门:“杜大夫在吗?”挺着急的样子。
  瑞嫂本来在厨房里,老远应声,还要走一刻功夫才能到。她才经过我面前时,那门外的人又叫道:“还不开门?我今终于知道什么叫庸医了!”
  庸医?不就是没本事的医生吗?爹常常骂弟弟,说他们不好好读书,将来就是庸医。但是爹也常说,我们杜家没有庸医的——门外那人骂什么呢?我好奇起来,爬下窗台跟去看。
  瑞嫂也有几分生气,道:“催命呀?这不是来开了么?”一路小跑地到了门前。
  外面站一个陌生女人,头上插了根簪子,显然是从外乡来——白河村戴得起簪子的女人都是我家的朋友,没一个我不认识。
  瑞嫂打量着她:“你找老爷看病?”
  那女人恶狠狠气鼓鼓地瞪着瑞嫂:“鬼才找他看病!我找他算帐来了!”
  瑞嫂被吓得呆住了,我也愣了愣:我虽然没少挨骂,但从来还没有外人这样在我面前说话的——她头顶上可就是皇帝赐给我家的牌坊呢!难道她也不识字?
  幸亏秦三姐从里面出来,招呼道:“这位大嫂,老爷就在花厅,看病请进吧。”那女人看了她一眼,倒不好伸手打笑脸人,就“哼”了一声走进院门来。
  秦三姐在先头领着她,我和瑞嫂跟在后面,直走到了花厅门口,那女人就又骂了起来,道:“姓杜的,你算什么大夫?草菅人命,我非拉你见官不可!”
  爹在里面粗声回应:“什么人胡言乱语?”
  我猜他的脸一定铁青铁青——是真的生气了,他要教训这个恶婆娘。
  真想跟进去看看解气,可秦三姐不让,打发瑞嫂领我回屋去。我当然满肚子的不高兴,还得受瑞嫂的教训:“小孩子不好听人讲是非,将来长大了也不行——女人最忌长舌了。”
  哼,她嘴里这样说,才把我送回屋,自己却跑去偷听了。我要蹑手蹑脚地溜去决没有问题,只是我突然想:大人都聚在花厅了,姐姐们在绣花,弟弟们在读书,我现在去找二春,岂不是最好的时机?
  这样一想,我就立刻跑到了柴房。二春正等我。她说:“四小姐,这话顶重要——你帮我问阿牛,到这地步了,他还要我不要。”
  我笑:“你傻呢,他怎么会不要你?他和你私奔呢。”
  二春可笑不出来,哭得太多,她嗓子哑哑的:“四小姐,总之你就去问问他。他要是还肯要我,我死也瞑目了;要是他不要……”
  “那怎么样?”
  “那我……那我……”二春喃喃的。我猜她大概也想象不出阿牛会“不要她”,所以过了好半天,也没听到她说下文。
  好时机不许我耽搁太久。我说:“你别瞎想,我这就去,你等我回来。”说完,飞快地跑出了后门。
                 
  约定的是黄昏相见,这时才不过中午,可我一出门就见阿牛垂头丧气地靠在土地庙的破墙边。他这样壮实的一个小伙子,几天的工夫简直好像大病了一场似的,瘦了一整圈儿下去,脸上胡子拉碴的,眼圈儿青黑,活像才挨了两拳。
  他看到我,一骨碌爬了起来:“四小姐,二春呢?二春现在怎么样了?”
  大毛说,戏里的书生见了丫鬟都是这模样。我这会儿,就是他的救命王菩萨。“还说二春呢,二春可哭死啦。”我道,“连我都陪着她病了一场,你说,你是不是要好好对她?”
  阿牛两眼通红:“四小姐,您就别作弄我了。我听说二春……二春被关了起来,还有孩子……孩子的事,是不是真的?”
  “怎么不是?”我说道,“还是个男孩呢!二春现在可惨啦,吃也不吃,睡也不睡。她就要我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  “什么话?”阿牛瞪着我,好像他不是用耳朵听,而用眼睛,还想用鼻子,用嘴,连一个字也不容错过。
  我不敢卖关子了,说:“她问,到了这个地步,你还要不要她。”
  “我?我怎么会——”阿牛一捶破墙,土屑纷纷朝下落,跟着眼泪也淌了下来“是我对不起她,我对不起她呀!”
  得!她说她对不起你,你说你对不起她。两人一起哭起来,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完?
  我可比他们懂事得多,一跺脚:“大男人,丢不丢人呀?二春是我家的丫鬟,现在我就来问你,你愿不愿意和她私奔?”
  阿牛一愣:“四小姐,您这是?”
  “别罗嗦!”我很威严,“你就只告诉我,你到底愿不愿意。我……我可以给你们——做主!”
  “扑通”,阿牛给我跪下了,“四小姐,您的大恩大德,我做牛做马都没法报答!”
  我又不缺牛马。我只缺人陪我玩儿。然而他这样说,使我万分得意,学着秦三姐扶王七娘男人的那个架势把他拽起来,三下五除二,抹下了腕上的金镯子:“这给你们做盘缠,你带二春走得远远的,上京城去,等你们发了财,再接我去玩,晓得不?”
  阿牛想是被黄金的光芒刺傻了眼,我的鸿图大计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,捧着金镯子两手直打颤儿,腿脚也跟着颤,又跪下了,咚咚咚地乱磕头:“四小姐……四小姐,我……”
  “你什么呀你!”我跺着脚,并担心地回头张一眼后门,看看张妈或瑞嫂是不是追来了。还好没有。“呶,我跟你讲——”转动我聪明的脑瓜子,“你现在就回家去收拾好东西,我把后门带上,但是不上闩,天一黑你就来,趁着大家吃饭,把二春带走——明白了没?”
  阿牛拼命地点头,还鞠躬:“明白了,四小姐,谢谢……谢谢……”
  我可没工夫听他罗嗦——像“私奔”这样的大事,前后不晓得还有多少需要我张罗,便挥挥手打发了他,一溜烟儿跑回了院里,摆弄好了门闩,又到柴房把计划原原本本和二春说了一通。
  她直在里面摇头:“四小姐,你别瞎闹了……别瞎闹了。有他这话,我就可以闭眼了。”
  我很想劝她两句,不过自己心里打着鼓儿,生怕多留一会儿就要被发觉,又一想:你现在是不信我,等天黑阿牛来接了你,你可要要给我“做牛做马”了呢!于是我也就不和她多说了,东张西望地上厨房去——要偷些馒头预备二春路上吃。
  可是才一进门,就看到了张妈,筷子“哐啷哐啷”正打鸡蛋。出乎意料之外,我一下子呆住了。
  张妈看看我:“四小姐,你又来偷什么东西吃?”
  “我……我……我……”做贼心虚,我眼珠子滴溜滴溜转,“张妈你没去看热闹呀?”
  “看什么热闹?”张妈筷子不停,“哦,你说那个城里女人?我张了一眼,净睁着眼睛说瞎话呢,自己的弟媳妇儿没看好,孩子掉了,身子毁了,怎么怪到老爷头上来?她还怪有理地闹腾,回头就找人来把她拿到衙门去好好吃点苦头。”
  我望着那飞溅的鸡蛋黄:“什么孩子掉了?身子毁了?什么意思?”
  张妈一愕:“去,去,去。什么不该你问,你就问什么!她那是说瞎话呢!你要饿了,就乖乖呆着,我就煎馒头给你吃——诶,是不是有人叫门?”
  她年纪虽大,耳朵却灵光。我仔细一听,果然前门又有人敲门。声音是很大的,才能穿越庭院房屋传来,但是又很有礼貌的模样,像个老学究——像是老鼠脸的刘大夫。
  张妈搁下了活,手在围裙上擦着:“这个瑞嫂,听到什么张家长李家短的,就连自己姓什么都不知道了,二春又……唉,前前后后的事,怎么都落到我这把老骨头身上?”
  她去开门了,我跟在她的后面。果然,来的人就是刘大夫。
  他的小眼睛贼亮贼亮,笑眯眯问我道:“四姑娘好啊,令尊呢?”
  张妈替我回答:“老爷有客,刘老爷可到的不巧了。”
  “是么?”刘大夫自己钻进了院子来,还笑着,看到他那模样,我就恨不得变成一只猫。就是他害了二春。真不明白阿牛怎么把错往自己身上揽!
  “那么我就在书房等等他吧。”刘大夫老大不客气地自个儿朝里走。张妈皱了皱眉头想阻拦,他却接着道:“您是张妈,我知道您的手艺好,上次做的点心可真可口,京里的厨子都不及你!”
  这一句话,好像从嗓子眼儿里伸出手来胳肢人,一下把张妈给逗乐了:“老爷您说的哪里话呢……”两手都不知要往哪里放才好,欢天喜地地引路到书房,又张罗茶点去了。
  我仍旧跟着。晓得这老鼠脸没安好心——他怎么可能是来见我爹的,一定是等不急要找二春。我才不叫他得逞!
  就把守在书房的门口。
  刘大夫有一本没一本地翻看着我爹的书。又从书后面把眼张望着窗户外面——打量他就知道是想看到二春呢。我心里重重地“哼”一声,白眼翻翻。
  刘大夫却仍然笑着,且突然开口道:“四姑娘读书识字么?”
  “没。”我鼻孔朝天。
  “为什么没读书呢?”
  “我爹说,女孩子读书没用。”
  刘大夫呵呵笑,捻着胡须:“非也,非也。女子读书,宜室宜家,人谓‘红袖添香夜读书’,教女子读书,实在在闺阁一个乐事……呵呵,不过四姑娘还小,将来自然有你的夫君教你。我今后就会好好教二春的。”
  呸!你臭美!我恨恨地想。虽然我的确觉得读书是件挺好玩的事。
  刘大夫会错了意,道:“你不要不信我说,将来你就会知道,这乐趣可大着哩——比方说,院子里那花,你晓得叫什么名字么?”
  “叫蓇蓉。”有什么了不起!
  “蓇蓉两个字怎么写?”
  “草头底下一是骨,芙蓉的蓉。”我记“不该记的事情”,头脑特别灵光。
  “蓇蓉的药性如何,又在何处记载?”
  这可难倒了我,嘟着嘴。
  刘大夫笑得两撇眉毛朝下挂着,扬了扬手里的书:“看,这你就不晓得了吧——其叶如蕙,其本如桔梗,黑华而不实,名曰‘蓇蓉’,食之使人无子。这书上可都写着呢!你要是能晓得了这些典故,你家是医理世家,来了客人,令尊可带你出来向大家表现表现,面上多么光彩!”
  什么莫名其妙的东西!我懒得搭理他。
  他也渐渐觉得无趣了,再不来找我说话。
  张妈这时正好端上点心来,连同给我做的煎馒头。我搬正小板凳左在门槛儿边,像个门神似的拦着道儿。她叨咕我,我不理她。
  院子又一阵吵闹,是那外乡女人从花厅出来了,一行走还一行怒骂不止:“庸医”“草菅人命”“祖宗无德”“绝子绝孙”,老远都看得到她的吐沫星子。
  瑞嫂负责轰她,威胁道:“我家姑爷可是县太爷,你再吵吵,管叫你吃不了兜着走!”
  外乡女人道:“有理走遍天下,无理寸步难行。这官司打到阎王爷那里我都不怕。你们医死了人,害了我弟弟全家,我非得叫你们全家来偿命不可。”
  说得这么凶狠,吓得我打了个冷战,手里的馒头也掉到了地上,才弯腰去捡,不料被刘大夫觑着了空档,夺门而出:“杜兄,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”
  我爹的脸铁青:“这疯婆子来敲诈勒索的……”
  “你胡说八道!”外乡女人打断他。大概她也听出刘大夫操京城口音,以为是个大官儿,就朝那老鼠脸央告道:“我弟媳妇儿叫这庸医害了……我弟弟全家叫他害了……老爷替我做主!”
  这是我不明白的那一段,什么“孩子掉了”“身子毁了”的。我走到了跟前,想要听个分明。然而瑞嫂死拖活拽,张妈也来帮手,终于将外乡女人丢出门外去了。大门“轰隆”的关上,只剩小小的老鼠眼还望着我爹。
  我爹清了清嗓子:“啊,刘兄,抱歉抱歉……”作势请他回书房,压低了声音讲道:“来找我要神方,我不肯给,结果来勒索,就是这样。刘兄不用理会她。”
  神方?我想从秦三姐的脸上寻找答案。她的脸色是苍白的,眉头拧起了疙瘩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在我的记忆里,简直再找不出哪一天比这天更热闹的了。
  我爹和刘大夫前脚才进了书房,我和秦三姐还不及走回二门里,就看到大毛在院里探头探脑。秦三姐一眼瞧见他了,急忙拦住:“你在这里做什么?”
  大毛估摸是在我家的宅院里转了向了:“我来找太太您的……我和我娘……”
  秦三姐赶紧左右看了一下——张妈和瑞嫂都不在。她问大毛:“你娘?怎么拣了这时候?你们怎么进来的?”
  哪还用他回答?是我给阿牛留的门呀!
  大家一同走到了后面,见王七娘靠在门口,眼睛肿得像桃子,见到了秦三姐即号啕起来:“杜太太,是我对不起您呀……”
  秦三姐赶忙上前又是拽胳膊又是捂嘴:“说哪里话,这同你没关系。你小声一点吧,叫老爷知道了更麻烦,况且你大姑还没走远呢。”
  王七娘愕了愕,把拳头塞进了嘴里,狠狠地咬着——原来她方才并没有流出眼泪来,只在干嚎,这会儿一抽一抽地打嗝儿。我也跟着一抽一抽的,真担心她会把拳头吞下去。
  秦三姐连扶带拽地拉她到后门外,低声地问道:“怎么会出了这样的事呢?现在的确有些麻烦……”
  王七娘的身子抽动个不停,嘴里有拳头,声音嗡嗡的,含糊不清。我听不明白她说什么。于是就瞪着大毛。
  大毛搔着脑袋:“是我姑姑,她听说小弟弟没了,和爹娘叽咕了好几宿,今天早上突然在家里发疯似的大骂你爹,说要拉你爹去见官。”
  发疯。我也觉得这是唯一的解释,不过,王七娘着里忙慌地跑来哭啥呢?
  “多半是怕你家把我姑姑告到县老爷那里去吧。”大毛道,“我爹和我娘都急得快死了。喂,你可千万不要告她呀。”今天把我当大人,认为我能使得上劲儿的人也特别多。我心里别提有多得意了,先点头说:“那当然。”接着,迫不及待把大毛带到一边,告诉他我的“私奔计划”。
  他听得直点头:“真和戏里一样好了。到时候阿牛和二春成了有钱人,你可别忘了告诉他们这点子也有我一半的功劳,好赖要给我捎把真的关公刀来。”
  这还不容易?我叫他放心,只要二春逃到京城,一报平安,便叫她买把大刀来。大毛好不开心,又同我详细交代了这把刀应该是“如此如此,这般这般”,千万不要买错了。我抱怨:“这么麻烦,你自己和阿牛说去好了。”
  大毛道:“也对。你说他天黑来,那我就天黑前上他家去,一定……”
  正说着,秦三姐来招呼他了:“大毛,快跟你娘回家去。”自己在那边又拍了拍王七娘:“别愁坏了身子,老爷这边有我顶着。只是,这事闹出来一定你们吃亏,你可要想法拦着你大姑。”
  王七娘还在打嗝儿,整个身子一伸一缩,看起来好像是点头答应似的,拉着大毛的手走了。我想站着望望他们,因为以前我和秦三姐离开他们家的时候他们总望咱们,秦三姐说,那叫“礼貌”,小孩子家要懂礼貌,可是今天她却一点儿也不礼貌了,像屁股着了火一样,拉着我就回到门里,叮嘱说:“不要和爹乱讲。”接着,牢牢地闩上了门。
  这下我可慌了神:阿牛要怎么进来呢?
  想找借口留在后门口玩耍,不料瑞嫂又转了出来,道:“太太,老爷叫您开箱子挑两块料子给二春做衣裳——四小姐,你又上哪里踩了一脚泥?小孩子脚着凉了,又要生病啦!”说着,从秦三姐手中接过我,不容分说把我带回了房里。
  我可真是愁死了,一个劲儿和她别扭:“你就让我去玩玩嘛,去玩玩嘛,我给个银锞子你。”
  瑞嫂板着脸:“四小姐,你哪里学来的这一套?我瑞嫂在你杜家这么多年,难道是那种贪财的人么?我可是为了你好……”絮絮叨叨,外面毛毛雨的雨点儿也没有她的话多。
  这法子行不通,我只好闭嘴,假装学绣花,心里寻思着别的出路。这还真把瑞嫂骗过了,笑嘻嘻道:“这样才是个好好儿的小姐模样——咦,你的镯子到哪里去了?”
  “藏……藏起来了呗!”我撒谎。
  她没再问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天渐渐黑下来,我心里像有猫爪子在扒。爹把刘大夫送走,说,家里才被“疯婆子”闹过,乌烟瘴气,就不留他吃饭了,望他原谅。刘大夫嘿嘿干笑:“你还跟我客气什么?一家人啦,不说两家话。”
  然后就吃晚饭,倒不见提“疯婆子”的事。爹从头至尾青着脸,只问过一句:“谁把《山海经》拿出来的?老五,你正经书不读,读那些干什么?”
  五弟摇头否认,眼睛眨巴眨巴的好可怜。
  我说:“不是他拿的——书房桌子上的书都是刘大夫拿的。”
  爹“恩”一声,没下文。
  没多时就都吃完了,张妈瑞嫂收拾东西洗碗,爹让秦三姐泡壶茶给他,又叫上书房去,“商量事”。我终于瞅着大好时机,一溜烟儿跑到后门口。
  所喜阿牛还没有到。我虚掩着门,四下里转来转去地等。看到墙跟儿靠着柄柴刀,想:不知阿牛带不带刀来,这一把说不定就砍开柴房的锁!反正有时间,先拿去放在柴房门口也不错。
  于是又回到院里来,悄悄唤了二春两声。她回答的有气无力,说:“四小姐,您就让我消消停停的死吧。”
  我道:“瞎说,你才不会死呢。阿牛就来带你私奔。”
  二春不答,在柴房里干笑两声,又好像是在哭。我便把柴刀悄悄放在门边,再回去后门口等阿牛。
  这样一等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,我身上的衣服都被夜里的湿气浸透了,眼皮也开始打架,才朦胧看到田埂上有条小影子飞快地跑了过来——看身材不是阿牛呀!果然,过了跟前,是大毛。
  我说:“你来干嘛?”
  他说:“要命了!要命了!我才跑去阿牛家,就见到许多官差闯了来,和阿牛撞上了,就问他干嘛慌慌张张的。阿牛答不出来,官差就夺了他的包袱来看,说:”这不是我家太太的镯子么!还是我老婆拿出去打的呢!‘“
  我听得莫名其妙:“什么他家太太呀?那镯子是我的——”
  大毛喘着气:“可是官差说是他家太太的呀。他们把阿牛拿下啦!”
  我瞪着眼睛,张着嘴,气得想要跺脚:怎么胡乱拿人呢?镯子分明是秦三姐给我的!这个可恶的官差,我就叫大姐夫抓——大姐夫!哎呀!突然想明白了:“他家太太”原是我大姐呀!怎么这么背运,出门撞上这么个人呢?
  大毛推推我:“现在怎么办?”
  我哪有主意?我可没看过那么多戏!又不好去问大人,除非——可以问二春。她要知道阿牛被拉了,不定急成什么样,说不准能想出办法来。就对大毛道:“你跟我来帮手!”
  我们俩在黑洞洞、阴凉凉的夜里走,摸到柴房的门口,我就让大毛拿柴刀来锯门锁。要快,但不可弄出太大的响动,大毛小心翼翼,出了一头的汗。
  二春在里面问:“是四小姐么?你捣腾什么?”
  我说:“二春,你别急。我救你出去,然后你去救阿牛。”
  二春一下扑到门板上:“阿牛?阿牛怎么了?”
  三句两句可说不清楚。我道:“你出来就晓得了。”又催大毛快点儿。
  大毛说:“你不如也拿把刀来帮我吧。”
  我想,也对,连忙站起来往厨房跑。可是,还没走几步呢,冷不防就被拽住了后领,听瑞嫂的声音道:“四小姐,你跟我来。”
  “干嘛!干嘛!”我挣扎着,“我不跟你去!”
  可是边上又有另外一个人拉住了我,胳膊上的肉松松垮垮的,但很有力气——这是张妈,家里杀鸡杀鸭子都是她动手,可利索着!我被她牢牢夹在胳肢窝,动弹不得。
  瑞嫂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,把吓愣了的大毛拉住:“好你个小蟊贼,哎哟,拿着刀的,小强盗!刀给我!”
  大毛傻愣愣,乖乖把刀交了出来,瑞嫂就拖着他,让张妈带了我一齐上前面去。二春在柴房里哑声哭着:“出什么事了?出什么事了?”
  我也不知道出什么事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们被带到前厅,亮堂堂,照得我眼花——并不是灯,原来有好多官差,都拿着刀。他们押着四个人,一个是阿牛,另外还有王七娘,她男人,和那早上来的“疯婆子”。大毛叫:“爹,娘,姑姑!”
  我才要开口说什么,却被瑞嫂抢了先:“老爷,果然我料得没错。这一家人都没安好心。大人被抓到了,这小孩子乘机跑了来,看,拿着把柴刀想绑架四小姐呢!”
  我爹铁青着脸。
  我想,瑞嫂怎么能撒谎呢?怎么能冤枉大毛呢?
  大毛也显得很生气:“你干嘛抓我爹娘?”
  那些官差们可不理会他,把个包袱恭恭敬敬递给我爹:“杜老爷,您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府上的东西。”
  我爹沉声说“谢谢”,接过了撂在旁边的茶几上看。我偷瞄一眼,那对金镯子正放在茶几上哩!而包袱里却没有什么,半掉铜钱,还有两块黑乎乎的大饼。
  官差道:“我们县老爷一听到杜老爷传的讯就着小的们来拿人啦,血口喷人,毁您声誉的,谁能容他?而抓到这个偷东西的小贼却是个意外,全因小人的婆娘是令千金身边的使唤,这镯子就是她陪着令千金上街打的,知道是送给杜太太,可花足了十二分的心思。这臭小子竟然胆大包天……”
  “你胡说八道!”我叫了起来,“阿牛才没有偷!那镯子——”
  瑞嫂把我搂到怀里:“老爷您看,四小姐都叫吓得说胡话了,我先带了她上后面去吧。”
  “我没说胡话!”我尖声嚷嚷。可爹怎么就不信我呢?站在旁边的秦三姐竟然也不帮我说话,眼睁睁看着瑞嫂把拳打脚踢的我抱起来,走出了大厅。
  我说,瑞嫂,你说假话,你是坏蛋。你放我下来,我讨厌你,我要叫爹撵你出去。我真叫爹撵你出去啦——瑞嫂全不吃我这一套,干脆把我的嘴捂上了,抱回到房里才再准我出声。
  她说,四小姐,你玩的那点鬼把戏还能瞒过我么?我早见你这两天鬼鬼祟祟的,就猜到你要惹事,你这要害了二春,害了阿牛,害了少爷们的前程,害了老爷太太……
  我气鼓鼓的:“我谁也没害,戏里都这么唱的。二春和阿牛的好日子还在后头!”
  瑞嫂说,戏哪儿能信呢?讲了一通我不明白的道理,我堵着耳朵不听。
  她叹口气:“你人小,还不明白。可是王七娘那一家是什么人?他们为了自己逍遥,有孩子也不愿养,头先来求老爷帮他们把小孩摘掉——阿弥陀佛,这话是不该跟小姐你说的,但是不讲明白了,又怕你上了别人的当——老爷怎么能做这样伤天害理的事?当然不答应了,结果他们就自己动手把那没出世的孩子弄死了,也是有报应,据说王七娘的身子坏了,以后都不能再生孩子了。这对狼心狗肺的男女居然就伙同大姑子一起诬赖老爷——小姐你看,这样的人家,你怎么能和他们混在一起?你老实说,是不是他们撺掇你偷镯子给阿牛的?阿牛和他们家好像还沾点儿亲呢,小姐你被人骗了呀!”
  我一头雾水,只揪住她话里的一点发问:“什么孩子摘掉了?那二春的孩子呢?是不是也叫你们给杀了?”
  瑞嫂一愣:“二春的那个是野种——不,二春没有孩子,小姐你又哪里听来的野话?是王七娘家里人骗你的吧?也奇怪,你怎么会和他们熟识?哎呀呀,现在的坏人,真是了不得!”
  “他们才不是坏人!”我学爹拍桌子,“要是坏人,秦三姐就不帮他们了……”
  “太太?”瑞嫂吃惊。
  我发觉说走了嘴,鼓着腮帮子不作声。
  瑞嫂也不强问我,只道:“你乖乖在这里呆着,我打水来给你洗脸睡觉。老爷正烦着,你不要自己找打找骂。”说完,就出去了。
  我想跟在她后面溜走,可是一来真的怕被爹打,二来也不晓得自己跑出去还能帮到二春什么忙,走到门前就呆呆地停住了脚步。
  风带着潮气从门缝里钻进来,好像有又腥又臭的味道,我想起了大毛那个藏着小弟弟的罐子,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是被逼上了床的,怎么也睡不着,可以听见老鼠在黑暗里咬东西,咯吱咯吱,我就在盯着屋顶,心里害怕这些畜生会咬断房梁。远远的,大约还有二春的哭声。
  这样胡思乱想,担惊受怕,都是费神的工夫,到天快亮时,我终于架不住了,迷糊过去。可没多久,瑞嫂便唤我起床:“小孩子不做兴睡懒觉,小心睡出毛病来!”
  我眼睛红通通的,任她摆布上外面去吃早点。到桌边坐下时却吓了一跳——捧着稀饭锅的人可不是二春么!她穿着蓝底黄花的衫裤,头发光溜溜地抿到耳朵后面,结起一根油松大辫,脸上好像还搽了香粉,看起来又白又润,仿佛刚出笼的馒头。
  睡虫全被惊跑了:“二……二春,你……”
  二春不和我说话,好像聋了似的。桌上其他的人也不说话——二姐、三姐素来就文静,五弟总怕多嘴被爹打,只不过,今天连秦三姐也闭着嘴,我瞧她脸色青白,只一晚上的工夫,额头上竟然添了皱纹。
  我也只好不出声,乖乖地吃东西。这时候所有的规矩都记得清楚:等大人夹过了菜我才动手,喝豆浆不能发出声音……于是,一顿饭,连爹也不说话,因为平时他饭桌上的大部分话都是在训斥我。
  末了,二春和瑞嫂收拾碗筷回厨房,漏了一只小菜碟子。秦三姐就手拿起来,爹道:“你放着吧,这些都是下人的事。”
  秦三姐应“是”,动作木木的。
  爹站起身来:“你不要老放在心上。我也没怪你。这都是他们自己的事。”
  秦三姐又应“是”。
  爹出门去,接着道:“善心是好的,不过以后还是别掺和这些事了,惹来多少麻烦?那些穷鬼,是没有良心的,你帮他们,他们还想吸干你的血。”
  秦三姐第三次应“是”。我大约猜出来这是在讲王七娘一家,估摸我说漏了嘴,瑞嫂就跑去向爹告密了。全家就属她最坏!王七娘一家现在怎么样了呢?阿牛怎么样了呢?二春——她怎么被放了呢?
  满肚子都是疑问。我见秦三姐最终还是拿着小菜碟子往厨房去,就跟着。到拐角处,她和二春险些撞个满怀。
  二春傻愣愣地说,太太对不起。
  秦三姐一把抱住她:“二春,我帮不了你才是!”说着,哭了起来。
  二春也哭了——她先前像是个木偶,这会儿才有些人模样。“太太,不是您的错。您帮我,四小姐也帮我。是我的命不好,我自己的命不好,我不能再连累了阿牛……老爷今肯放他,我还有什么不能做呢?”
  秦三姐揉着二春的胳膊:“二春,好姑娘,好妹妹……可是你这将来……唉,你……你……你忘记了他也好,就当什么事也没有,好好儿地嫁了吧。做了奶奶,养个孩子,算是熬出头了——都忘了吧。”
  我听不懂,然而二春却突然冷笑了一声,好像腊月里一只巨大的冰凌子从屋檐砸到了地上:“忘?我忘不了。我死也忘不了。那王八蛋也别得意,我非叫他绝子绝孙!”
  仿佛天崩地裂,蹦出一个妖精,口念咒语说声“定”,秦三姐、我,以及外面的花花草草,甚至蒙蒙的小雨都停住不动,只剩二春在咧着嘴笑。我见过,猫笑起来就是这样阴阴的。要吃耗子。要一口一口吃掉天杀的刘大夫。
  “绝子绝孙。”她又说。
  秦三姐捂她的嘴:“千万不要说胡话,这事……”
  二春又是两声冷笑,挣开秦三姐的手,朝她自己的路上走了。
  妖精的法术消失,我又听见沙沙的落雨声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很想知道王七娘全家究竟怎么样了,我跟在秦三姐的后面找机会问。她拿着一大串钥匙忙前忙后,开箱子为二春准备嫁妆,有皮子,有缎子,很多已经虫吃鼠咬了,但瑞嫂说没关系:“是嫁丫鬟,又不是嫁小姐。”
  我找不着可以开口的时机。
  怎么办呢?怎么办呢?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。团团打转,我不知怎么就到了家里的药材房跟前,听到里面淅沥哗啦的好大响动,探头看看,原来是二春正在翻箱倒柜。
  “你干嘛呢?”我问她。
  “找东西。”她说。
  我问,找什么。
  她说,找药。
  我说,你病了?
  她说,你一边儿玩去。
  我傻傻的,心里好难过:二春以前从来没凶过我的,都是这个老色鬼刘大夫害的,他真该绝子绝孙——绝子绝孙呀,难道她是在找能叫刘大夫绝子绝孙的药么?有这种药么?
  爹一定知道,我想,可惜不能问他。书里又一定写着,可惜不我识字。我就知道“蓇蓉”,还是秦三姐那里听来的——蓇蓉呢!昨天老鼠脸说了什么来着?好像什么“食之使人无子”,会不会就是吃了叫人没有孩子的意思?
  我一下子兴奋了起来:这就去拔一大把蓇蓉,把刘大夫吃个绝子绝孙!
  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院子里,把那片只剩绿油油叶子的蓇蓉拔了两大把,兜在衣服里,又想:不知道该吃花,吃叶子,还是吃根?
  书上一定也写着呢,《山海经》,我决定捉五弟来替我看一看。
                 
  五弟胆子只有一丁点儿小,我威胁了他半天又答应给他偷东西吃,他才像只受惊的小猫似的跟我来到书房,手脚并用爬上书架,把《山海经》拿了下来,翻啊翻,看了半天,指着其中一页,道:“其叶如蕙,其本如桔梗,黑华而不实,名曰‘蓇蓉’,食之使人无子。”
  我凑上去瞧瞧——可不是!那旁边画了一幅插图,就是蓇蓉。
  我问:“怎么吃才会叫人没孩子?”
  五弟挠挠头:“上面没说。”
  我不信,要他仔细看。他就指着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,前一句是“兽多什么什么熊什么,鸟多白什么赤什么”,虽然有几个字不认识,但是说的是“兽”和“鸟”,跟蓇蓉没关系;后一句是“又西三百五十里,曰天帝之山”,五弟说,这是已经讲到了离开蓇蓉很远的地方了,显然也和它没关系。
  那究竟要怎么个吃法?我真不甘心,难道这写《山海经》的人存心不想告诉别人吗?他要是知道刘大夫有多坏,一定也会要骂“绝子绝孙”的。
  五弟又挠了挠头,说:“爹教我读书,讲过写文章的规矩,照着规矩来看,这个‘之’就是说‘蓇蓉’了。那应该是整个儿吞下去吧。”
  有道理,我想,可是,人又不是牛,怎么才能叫他人把一棵蓇蓉整个儿给吞下去?
  这种要动脑筋的事情,五弟可帮不了我。他说他要回去写大字了,要我千万别忘了给他偷油糕来吃。
  说话不算话的是小狗,我说——且我本来就要到厨房去的,只有到了那里,才能趁张妈不注意把蓇蓉混在青菜里,或者丢进汤里,或者塞进包子里。
                 
  到了厨房门口,瑞嫂大概正要出门去洗米,捧着笸箩倚在门框上和张妈说话。我赶忙躲到水缸后。
  张妈道:“你管好你的嘴吧,这事情外面的人说就算了,你在家里说,不怕老爷赶你出去!”
  瑞嫂叉着两脚:“我怕什么。我又没说老爷的不是,我这不一直骂王七娘一家没心没肺么!”
  张妈道:“阿弥陀佛,要说打掉孩子这件事,的确也亏他们下得了手。不过我听说城里很多不正经的女人,专做些不要脸的勾当,一时肚子大起来,都是偷偷打掉的,谁也没怎么着。照这样看,王七娘和她男人实在不应该被抓进牢里去。”
  瑞嫂道:“打掉孩子这种事当然不会下监,要等老天报应。抓他们一家进去——还有那个城里女人——自然是因为他们诬赖老爷啦,姑爷怎么会袖手旁观?”
  张妈道:“不错,但是,要抓也应该只抓城里女人,王七娘的四个娃娃现在都怎么办?”
  瑞嫂道:“我怎么晓得?我管不着。”
  张妈撇了撇嘴:“不晓得你也说——阿唷,二春,你怎么来了?”
  我愣了愣,回头一看,果然是二春没一点儿表情地站在厨房门口。“刘大夫来了。”她说,“老爷让我烧水冲茶。”
  瑞嫂好像不相信似的看了她两眼,又似乎非要从她脸上瞧出什么东西来,半晌才笑道:“是来下定的吧?怎么还使唤你呢?叫张妈帮个忙就好了。”
  二春道:“老爷交代了,要我做就得我做,连火也得我烧。”张妈正好不想老在灶台边窝着,马上笑嘻嘻地让出位来。
  瑞嫂好没趣,嘟囔:“好心当成驴肝肺,我洗米去了。”然而没有就走,还站在门边,等二春进门,张妈出门,她就和张妈接着说话:“神气什么,还没嫁出去,就和我这样讲话。原来叫她嫁的时候,她要死要活的不肯,现在可变得真快,摆起奶奶的架子来了。”
  张妈摇摇头:“叫你少说两句,难道还少二两肉?宁拆十座庙,不毁一桩亲——你以为她心里好受么?”
  瑞嫂道:“谁知道,也许……”
  张妈要她小声些,就拉着她往远处走了。我趁机一猫腰钻进了厨房。
  二春被我下了一跳:“你干什么?”
  “不……不干什么。”先前私奔那件事算是我办砸了才把她害成这样,现在我就悄悄地为她出一口恶气,要等到大功告成才告诉她。
  “没事不要在这里碍手碍脚的,一边玩去。”她严厉地说。
  我偏不走,看着她加柴,舀水,没多久,铁水壶里发出了“咕嘟咕嘟”的声音。
  “你怎么还不走?”二春又赶我。
  我眼睛一转,聪明的脑瓜子里有了主意,撒娇道:“我要吃……吃……”手一指房梁,那挂了个篮子,里面是地瓜干。
  二春显得很不高兴:“又不是没东西吃,怎么非要折腾那个?”
  “我就要,我就要嘛!”我拽着她的胳膊乱扭。我就要她爬到高处,转开了脸去,我好——二春被我闹得不行。只得搬张凳子架到厨房的方桌上。看她踮起脚伸手够篮子,衣服吊起来了,露出一截子腰——才几天,她就瘦成这样呢?我心里又是难过,又是气愤,又是痛快——将水壶盖子一揭,把口袋里的一大团蓇蓉统统扔进了壶里。
  二春也拿好地瓜干了。“别处玩去吧。”她说。
  这次我很听话,一声不响走出去——太阳下鸟儿在叽叽喳喳地叫着,听起来就好像“蓇蓉,蓇蓉”。
  嘿!我瞧一眼手心里染上的淡淡的绿色汁液——差一点儿就被五弟这书呆子给害了,什么“整个儿”吞下去呢?亏他还长在我们“济世活人”的世家!爹给人开药,从来都是,“根入药”就是用根来煎水,“叶入药”就是用叶子来煎水,“蓇蓉整个儿”入药,不就是把整棵蓇蓉拿来煎水么!
  这下,不愁刘大夫不绝子绝孙!
 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,嘴怎么也合不拢,赶忙塞进一块地瓜干去,防备叫人瞧出破绽,接着一溜烟跑到花厅跟前等着看好戏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爹和刘大夫正坐着,和和气气地讨论着这种疑难杂症那种神奇草药,老鼠脸笑得眼睛鼻子嘴都挤到一块儿去了,满面的皱纹好像刻出了两个字——坏蛋!我心想,他现在越笑得开心,将来就会哭得越难看,我和二春就越解气,看他还能得意多久!
  没多一刻,二春捧着茶盘来了,面上带着笑容,叫我愣了愣:那模样,好像是要去会阿牛一样,真怪!
  她走进了花厅,没说话,先低头,到了刘大夫的跟前,笑得更浓了,老鼠脸的嘴角都要挂下口水来。
  二春把茶杯递到他的面前。
  他结结巴巴,嘿嘿地笑:“啊,啊,先给你家老爷才对……”
  那怎么成!我急得差点儿跳起来。不过二春就好像没听见他的话一样,捧着杯子,直冲他笑。
  “这……这……”刘大夫竟然也会脸红,把眼看我爹。
  我爹捋着胡须:“刘兄何必如此?人说女心外向,她就快是你的人了,眼里自然没有我这个老爷。我也不在这里煞风景,你好好品茶吧。”说着,站起身,哈哈大笑着出了门。
  我忙缩脖子贴着墙根儿不动,待他去得远了,才又向里张望,见刘大夫抓着二春的手,鸡爪子一样的手指在二春的腕子上摸来摸去。我恨得牙痒痒,不过忍住了,不出声。
  二春说:“刘老爷喝茶。”
  刘大夫说:“是,是喝茶,喝茶。”一手拿杯子往嘴边儿送,另一手还抓着二春不放,且从她腕子上一滑,摸到腰里去了——我心口的那团怒气呀,就像怀里揣了个大爆竹,快要炸开了——二春是你摸得的么?除了阿牛,谁也碰不得她!不过,我看到他喉咙咕噜咕噜地动,把蓇蓉水全咽下肚了,那爆竹便炸出一团欢喜——他终于绝子绝孙了!
  可是,蓇蓉的厉害也许不是立刻发作的。刘大夫用袖子擦了擦嘴,放了杯子把二春往怀里拉。
  二春推了推他:“大白天的,老爷饶了我吧。我再陪你喝杯茶好不好?”
  刘大夫道:“好,好。”
  二春就给他又斟了一杯,自己也拿起另一只杯子来喝。
  这可急坏了我,见爹不在,就大声叫道:“二春,别喝!”
  花厅里的两个人都愣了愣,二春却并不把杯子放下。
  我顾不得了,三步并作两步飞跑进去:“二春不能喝!”
  刘大夫笑嘻嘻地望着我:“四小姐,你怎么这样闯进来呢?你是不是舍不得二春呀?她跟我吃了茶,就不是你家的人了,呵呵。”
  我可不理他,跳起来要夺二春的杯子:“不能喝!不能喝!”
  二春躲闪着,茶水都泼出来了,呵斥着我:“四小姐别闹了,我要告诉太太了。”
  这节骨眼儿上,反正老鼠脸喝都喝了,说出来大约也没什么关系。我就喊道:“就是不能喝,那茶里有……”
  刘大夫的脸色一下子变了,瞪着我问道:“你说,茶怎么了?里面有什么?”
  “有……”我还没说出下文,突然见他的小眼睛朝眼眶外突了出来,好像要掉下来似的,吓得我“啊”地一声尖叫,跌坐在地上,接着,我看他的眼眶里淌下血来,鼻子里,嘴里也都跟着流出了血,后来连耳朵里也滴滴答答朝外涌,我就连叫也叫不出了,手脚并用,连滚带爬地朝后躲,并喃喃地叨念:“我也不知道……蓇蓉……蓇蓉这么厉害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二春……怎么办?怎么办?”
  二春不答应我,我听见茶杯摔碎的声音,觉得心口好像叫人猛然掏走了什么东西,抬头一看,二春正笑呢,牵扯着嘴角,一线血,凝集到了下巴上。
  “二春!”我吓得张大了嘴。
  二春只是笑,哈哈哈,呵呵呵,咝咝咝,然后她的身子好像抽筋似的扭曲起来,四肢乱蹬——我见到过有一年发鸡瘟,那些鸡病得厉害时都这样。
  我拖着哭腔:“二春……你……你别吓我呀……”
  可是二春这时已经说不出话了,连笑也笑不出了,直挺挺地倒了下来——本来倒向刘大夫的方向,她拼命地把身子朝后挺,才终于后脑勺着地,没和刘大夫倒在一起。
  我滚爬过去:“二春,二春!”但她已经不动了。
  我就呆了呆,接着“哇”地一声大哭出来:“快来人啊!二春死了!二春死了!”
                 
  这以后的事情我描述不清。我记得秦三姐第一个跑了进来,然后是我二姐、三姐,她们的脸色一个比一个怕人,看来模糊成一片,像死的。爹也来了,咆哮着:“怎么一回事?”而我只会哇哇大哭:“不关我的事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
  爹怒吼:“你不知道什么?闹出人命来了,你还不快给我说清楚!”
  我就开始交代,关于绝子绝孙,关于蓇蓉,关于《山海经》。颠三倒四。
  但是爹还是听出了端的,叫人立刻把五弟“这个小畜生”给找来。
  二姐、三姐便去了,带五弟来,也是一进门就哭:“不关我的事,四姐逼我找给她看的……”
  爹上去一个耳光把他打翻在地:“你四姐说了你就听,我说的你怎么都不记住?”
  五弟在地上打着滚儿嚎啕。我还没听分明他嚷嚷些什么,爹的巴掌已经抽到我的脸上,我耳朵里好像“轰隆”一响,两眼直冒金星,也摔将下去。
  这就更乱了,二姐、三姐七手八脚来按住五弟,秦三姐抱着我,说:“打孩子做什么,还是快报官吧!”
  爹在原地打着转——其实我不知道是他真的在打转,还是我眼花了,看着什么东西都打转。“报官,报官来抓这两个小畜生还是抓我?都是你宠的!”
  他的声音就像燃着的炉膛。也难怪他生气,我闯了这么大的祸,我害死人了,害死了二春了——我也死定了!
  我大约更加使劲儿地哭了起来,不仅是眼睛在流泪,是全身每一根骨头每一块肉都在流泪,自己就像一块浸饱了水的抹布,被拧啊拧啊拧啊,变小了,变干了,变轻了,飘了起来,出花厅,到了二门内。
  闻到了血的味道,死掉的鱼,烂掉的青蛙,大毛装在罐子里的小弟弟,又听见有人闷着鼻子哼哼唧唧,我的汗毛直竖起来,因为我听出那是我娘的声音。我死去的,亲娘。
  娘啊,娘啊!我哭着朝哼唧声传来的地方跑。可是道路变得很狭窄,周围好像突然生出了墙壁来,又仿佛我是一头钻进了罐子里,就像大毛的小弟弟一样。很黑,很怕人。
  娘啊,娘啊!我看见黑暗的尽头处有一个出口,娘在那里,半躺在床上,满床的血如洪水一样,迅速地涌进罐子里来。我两脚乱踢乱蹬,娘在很远的地方朝我伸出手。我用力去抓,却竟然是无根的,拔得动,凑到眼前看看,是一把蓇蓉。
  娘啊!救救我呀!我拼命地哭。而被我扔掉的蓇蓉就在血泊里繁茂地生长,最后织成了像鸟笼一样的东西,绑住我,再也逃不了。
  “小夏,小夏!”
  “四小姐!四小姐!”
  这都是谁在叫我?
  是在叫我吗?
  我的名字难道不叫“蓇蓉”吗?
  兽多什么什么熊什么,鸟多白什么赤什么……有草焉,其叶如蕙,其本如桔梗,黑华而不实,名曰蓇蓉。食之使人无子……
  嘿嘿,嘿嘿,食之使人无子呀!
  “这……是撞邪了,还是吓傻了?”有声音在议论。
  我眼睛好疼,哭不出,就笑了。
                 
  我确信自己被塞进了黑罐子里,不过罐子是躺倒的,可以从口儿上看到外面。有两个人在说话,一个男的,每根胡子都凶巴巴的吓人,一个女的,低眉顺眼,但是长得一点儿也不好看。
  男的说:“前世造了什么孽!”
  女的说:“别着急,这肯定和小夏没关系,蓇蓉是吃不死人的。我娘说她以前吃过,在梨香院,接客之前喝蓇蓉茶,就不会留下孽根祸胎,后来是因为断了药,才怀上我。我原不信真有这种东西,如今既然书上也这么说,想来是错不了。既然我娘吃了没事,小夏那几根蓇蓉,怎么会毒死人?”
  男的说:“这我还能不知道?《山海经》里尽是离奇古怪的东西,就连‘食之使人无子’这一条恐怕都是胡话。但是现在明摆着姓刘的被毒死了,而且还是在我们杜家的宅子里,难道要请衙门的仵作来么?张扬出去,我杜家还有什么脸面立足乡里?”
  女的说:“可是人都死了,遮是遮不住的。小夏不是说了么,二春早上还翻药房来着,恐怕是她要和刘大夫同归于尽。七孔流血,应是砒霜。”
  男的怒道:“废话。可是二春毕竟是我杜家的下人,她先前和那个野男人做出的丑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,如今又毒杀亲夫,我杜某人有几张老脸够她丢?”
  女的被这一吼,声音小了些,说:“什么亲夫呀,都还没嫁呢,连聘礼都还没下。况且,她死都死了,也算是自己给刘大夫抵了命,孽债还清,怎么会闹到我们家头上来呢?”
  “呸!你懂什么!”男的跺起脚来,“我杜家世代书香,以礼传家,岂能让这样一个丫头抹黑?还有你——你娘的事情提也不要再提,要是叫人知道你是梨香院里来的,这日子就不要过下去了。”
  女的愣了愣,声音打起了颤:“既然嫌我是梨香院的,为什么还要娶我进门?”
  男的没说话。
  女的继续道:“我就是梨香院里生的,难道你瞒住了天下人,我就成了大家小姐么!”
  男的拍桌子:“无理取闹!还嫌家里不够乱么!你不要成天管东管西,就把二门里的事管好便天下太平。小夏这孩子就是你纵坏的,她现在满口胡话,想来是痰火内盛、肝郁气滞。等我把二春的烂摊子料理完,再来给她下针开药,你可一定要看好了她,别叫她胡说八道,还要把瑞嫂也盯牢,要不然,明日就传得尽人皆知了。”
  女的好像还要说什么,可男的一甩手,出门去了。女的只好摇摇头,叹了口气,朝望我这边望了望。
  我从罐子的口儿里瞪着她。
  她走过来,手伸进罐子,摸我的头,说:“小夏,你饿不饿?”
  我说:“小夏是谁?”
  她说:“小夏是你。”
  我说:“你是谁?”
  她说:“我是你娘。”
  我说:“你骗人。我娘死了,我是蓇蓉,吃了我就会绝子绝孙。”
  女人就哭了起来,把我拉出罐子,抱在怀里,叨念道:“蓇蓉,蓇蓉,蓇蓉……”
  我呆呆的,麻木的身体好像被她揉搓得血脉畅通了,心里一闪:难道她真的是我娘么?不会,我娘死了……我娘是生八弟时流了许多血才死的,绝对没错——假如她不生八弟,就不会死了……假如她吃了蓇蓉,不能生小娃娃,就不会死了……我是蓇蓉,她吃了我,多好呀!
  就搂着女人的脖子,说:“娘,吃了我吧。”
  女人只是哭得更伤心了。
               
水中的影,镜中的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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